联合国秘书长职位表面风光,但背后无限艰辛。太高调会被视为强势、浮夸,太低调则被视为无能、无作为。
潘基文在任十年,一直面对形象问题,西方媒体对他毁多于誉,也有联合国官员批评他无为而治,损害了联合国的威信。
但欣赏他的人如许通美教授则赞他是静默外交的大师。
官之优劣,并不在貌,但形象好坏还是会影响官运和成就。
潘基文再过三个多月便任满离职,卸下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瞭望台
陈列 本报特约
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将在今年底任满离职。为了表扬他在促进可持续发展、人权、全球和平与安全课题上的贡献,新加坡国立大学上周二授予潘基文名誉博士学位。
潘基文在我国进行两天工作访问,行色匆匆,会见了我国政要,也出席两场讲座和交流会,但演讲内容多属客套,没什么新意,也没引起多大反响。反而是我国巡回大使许通美教授在英文报发表的一篇文章,对潘基文其人和他在联合国的工作表现,作了透彻的分析,值得深读。
许教授的文章主题,基本上是为潘基文叫屈,指出潘基文由于其亚洲人身份和价值观,行事低调,而受到外人尤其是西方媒体的误解和批评。
许教授提到潘基文的前任安南相貌堂堂、能言善道,是个极富魅力的人,他深懂传媒的重要,擅长和传媒打交道,因此媒体都对他很客气。潘基文则是信奉儒家的谦谦君子,不浮夸,只会埋头苦干,不懂得讨好媒体,而媒体也不了解他,因此媒体从他上任伊始便对他既没好感也不厚道。
潘基文面对形象问题
许教授举例说,2007年3月,潘基文上任才三个月,美国《新闻周刊》就以他为封面人物,还打上大问号:“此人为何必定失败?”许教授认为这样的定论有失公允,但媒体对他的形象刻画至今仍深植人心。
换言之,潘基文面对严重的形象问题。
我猜想,这可能跟当时发生的一起“不光彩”事件有关。
2007年3月,潘基文首访还在战乱中的伊拉克,在巴格达记者会上遭遇了30秒的炸弹惊魂。在这短短半分钟里,所有摄像机都对着他,把他“出丑”的表情动作都拍下来,传送到世界各地。
电视画面显示,潘基文和站在他右边的伊拉克总理马利基正在回答记者提问,突然外头传来爆炸巨响,摄像镜头一阵晃动,从讲台顶上的天花板掉下一些碎屑,马利基纹风不动,潘基文却吓得浑身哆嗦,蹲下身子往讲台下面躲闪,几秒钟后,才直起身但仍不断左顾右盼,惊魂未定地问助手:“没事了吧?”
别说西方媒体,亚洲媒体包括中国媒体都高调报道潘基文出丑的经过,可说是“形象毁于一旦”。
中国网民更以联合国秘书长吓到尿裤子来嘲笑其窝囊。我个人对潘基文的印象也始于这起事件,其猥琐形象始终深刻脑海。
许教授说得没错,西方媒体对潘基文的不利报道可用罄竹难书来形容,但他只说对了一半。亚洲和发展中世界的媒体不时也对潘基文颇有意见,认为他在许多国际事务上对超级大国低三下四,不敢坚持原则。
联合国秘书长在国际事务中的作用,除了自身的才智、魅力与主动性之外,更多地取决于他所处的国际整体环境,他与成员国尤其是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关系,以及联合国各机构对他的支持。
联合国秘书长之职虽然风光,但风光背后是无限艰辛。
太高调会被视为强势、浮夸,太低调则被视为无能、无作为。
潘基文从一开始就担心他可能会被西方误解。2006年10月他在接受任命的致辞中说,在亚洲,谦虚是一种美德,不过谦虚是在行为上,而不是在远见和目标上。
他的顾虑不幸被言中,在长达10年的任期里,有人说潘基文是“无为而治”。他常被西方媒体形容成是联合国的“隐形人”“透明人”,在一些重大问题和场合几乎都不见踪影。
潘基文甫上任便强调自己是第一个具有亚洲价值观的秘书长,他数次在内部演讲中引述老子的《道德经》,更加深人们对其无为而治的误解。
欣赏潘基文的人包括许教授,把他描述成一个静默外交的大师,是各种工作的幕后推手。但媒体对他的评价,毁多于誉。
在他的首个任期过半时,英国《经济学人》杂志批评他是历任最差的联合国秘书长。《新闻周刊》说他的政绩乏善可陈,说他虽然为人诚实、谦虚、直率,却缺乏领袖应具备的个人魅力。美国《国家利益》杂志批评他不务正业,热衷于周游列国,到处捞取名誉博士学位,发表一些如过眼云烟般的声明。美国《外交政策》期刊也做出同样指责,还说他只会发表一些无关痛痒的声明,没人记得他说过些什么。
不只是媒体,联合国内部人士和观察家也批评潘基文没体现秘书长的权威,像个“秘书”多过像“长”。
2009年,挪威驻联合国代表尤尔在一份外泄的机密备忘录里,形容潘基文“懦弱、没有魅力、优柔寡断”。
2010年底,联合国内部审计处处长阿勒纽斯在离职前发表《机会先生:联合国在潘基文任期内的溃败》一书,批评潘基文是一位有严重缺陷的联合国领导人,他的无能和失责损害了联合国的事业并威胁到该组织的未来。阿勒纽斯的职位相当于联合国副秘书长,是联合国第三号人物,副秘书长公开杠上秘书长,在联合国史上还属少见。
联合国官员们承认,潘基文缺乏他的一些前任们所展示的强大个人魅力,尤其是和安南相比,实在没有存在感。曾任美国驻联合国代表的霍尔布鲁克称安南是“外交界的国际摇滚明星”。
安南在任期间,长袖善舞,连好莱坞也买他的账。妮可姬曼和尚恩潘主演的电影《翻译风云》(The Interpreter)破例获准在联大会场拍摄,替联合国做了宣传。安南还差一点在戏里客串一角。潘基文长相不上镜,性格内向,外交和公关两方面都不吃香。
说到长相和政治成功的关系,不得不提起1960年美国总统选举那段老掉牙的往事。在美国第一次有电视直播的候选人辩论中,电视观众认为肯尼迪赢了,电台听众却认为尼克逊辩赢。
史学家都认为尼克逊吃了电视的亏,原本长相不怎么出色的他大病初愈,在电视镜头前表情疲惫、不断冒汗,年轻英俊的肯尼迪则朝气蓬勃、冷静和充满自信。
官之优劣并不在貌,然而以貌取人,自古已然。看重仪表、容貌,人之常情,尤其是政治人物,如果相貌堂堂,往往会更具魅力,如果相貌平庸或丑陋,不仅会失去印象分,其本人也会自惭形秽,形象大损。
领导人的外在形象也很重要
人们可能没注意到,我国领导人除了任人唯贤,外在形象也很重要。多年前,建国总理李光耀曾批评王鼎昌英文不灵光,吴作栋在群众大会上表情木讷,他认为这些都可能在政治上、外交上失分,并建议吴作栋设法改进。吴作栋果然不负众望。三位总理,相貌堂堂,站在国际舞台上都出人头地。
前总统纳丹逝世后,多位政治领导人在悼词中也透露了纳丹生前曾指点他们的演说技巧和肢体语言,助他们提升沟通能力和个人形象。
说回潘基文。这是他当选秘书长后第三次访问我国,但他和我国政府的关系源远流长。2006年他竞选秘书长时,患得患失,还一度把吴作栋当成“假想敌”。
美国专栏作家普雷特(Tom Plate)在他的亚洲巨人系列丛书首部曲《李光耀对话录——新加坡建国之路》里叙述其来龙去脉:
据报道:在安南担任联合国秘书长的第二任期中旬,他被一些大国视为一个碍眼的麻烦制造者——来自第三世界的夸夸其谈的家伙。其中,布什政府正在寻找一个比较不浮夸的联合国秘书长接班人。所以他们开始试探新加坡的吴作栋是否有接任这项职务的意愿。吴作栋继承李光耀成为新加坡的第二任总理,并成功任职达14年,于2004年卸下总理职务。不多话、勤奋、周到的经济学家吴作栋,无疑是美国认为可取代安南的第一个人选。
普雷特引述李光耀说:“当时我在韩国,韩国外长潘基文知道美国支持吴作栋。吴作栋退休后,他们要他接下任务。
“潘基文邀请我共进午餐,一顿丰盛的午餐,并说,你的同事会接下这个任务吗?我说,不。他说,你肯定吗?我说,当然。他说,为什么?我说,他不适合那项工作。若他接下这项职务,就得取悦不可调和的主人们,美国、中国、俄罗斯,更不用说英国和法国。我的意思是,这对他来说太沉重了,他是不会去做的。那对新加坡又有什么好处?并且,他可以在新加坡,为新加坡做更多事。
“因此潘基文前来新加坡会见吴作栋。后者确认他不会去竞选成为联合国秘书长。所以他知道我是个直话直说的人。”
2006年4月,李光耀会见驻我国外国通讯员时重复了这个说法,并称吴作栋没理由在卸下总理重任后还去蹚这浑水,让自己日子难过。
潘基文将卸下重任
那年年中,我国外交部也针对有关传言发表声明,重申新加坡政府支持泰国副首相素拉吉竞选秘书长。这也是亚细安各国的共识。
其实,那时许通美的名字也在外交圈和外媒间流传,最后却不了了之。
后来的事态发展是潘基文在众多亚洲区候选人中脱颖而出,当选秘书长,但麻烦也接踵而来。
歌德笔下少年维特有少年的烦恼,联合国秘书长有秘书长的烦恼。
维特(歌德)的名句:“凡是让人幸福的东西,往往又会成为他不幸的源泉。”“残冬行将消失,春天恍若来临。”该是潘基文当下心情的写照。
潘基文的烦恼源于他有幸当上世界管家,不幸的是这工作吃力不讨好,遭人唾骂,唯有逆来顺受。
再过三个多月,潘基文便可卸下重任,迎来无官一身轻的另类幸福。
然而,从去年起,韩国国内有股力量吹捧潘基文是下届总统的不二人选,说他有丰富外交经验,掌握国际形势,又与各国领袖有交情,可以理顺各国的利害关系,也有望重启南北对话,因此最有能力带领南北韩走上统一之途。
当年金大中上台,人们不也对其阳光政策寄予厚望,但到头来白忙一场,反而助长了朝鲜发展核武器,留下后患。
如果潘基文经不起诱惑,刚从联合国脱身,却又一头栽进韩国政治,当选后得跟反复无常的黄口小儿金正恩周旋,那岂不是自找苦吃?
都快73岁了,该是脱离名利场,安享晚年的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