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和柴玲

年仅18岁、留着小光头的佛州高三女生艾玛迅速展露锋芒，其沉稳得体的言行、条理分明的论述，超越年龄，成熟得让人惊艳。艾玛一炮而红，不禁让人想起近30年前，中国六四学运中天安门广场上最风光领袖之一的柴玲。她也是从一名籍籍无名的23岁北京女大学生，一夜间成为学运代表人物和“国际英雄”。

佛州中学大规模枪击案发生后，幸存的高三女生艾玛·冈萨雷斯（Emma Gonzalez）在凶案三天后的一席激昂演说，虏获无数民众的心，她的名字成为网搜最热门的关键字，许多网友视她为英雄，更推崇她是反枪支暴力的新一代领导人物。

她要给所有接受美国枪协献金的政客贴上耻辱标签的呼吁，一呼百应，马上成了学生反枪支暴力运动主调。

年仅18岁、留着小光头的艾玛迅速展露锋芒，其沉稳得体的言行、条理分明的论述，超越年龄，成熟得让人惊艳。

她在演说中先发制人，把亲枪会政客的所有托辞遁词预先封杀掉，让他们无所遁形，尤其让人留下深刻印象，认为她有望成为政坛明日之星。

“高高在上却跟枪协拿钱的国会议员告诉我们，这场悲剧怎么样都无法避免，那是鬼扯。他们说加强枪支管制无法减少枪支暴力，那是鬼扯。他们说唯有拿枪的好人才能阻挡拿枪的坏人，那是鬼扯。他们说枪支跟刀器一样只是工具，危险性和车子差不多，那是鬼扯。他们说任何法律都无法防止数以百计毫无道理的悲剧，那是鬼扯。他们说我们不知所云，说我们年纪太小不懂政府如何运作，那是鬼扯。”（有兴趣的读者，可上网读这篇精彩演说的全文：Florida student Emma Gonzalez to lawmakers and gun advocates: ‘We call BS’）

艾玛一炮而红，不禁让人想起近30年前，中国六四学运中天安门广场上最风光领袖之一的柴玲。她也是从一名籍籍无名的23岁北京女大学生，一夜间成为学运代表人物和“国际英雄”。

作为“反革命暴乱”被通缉的21名学生领袖中仅有的两名女性之一，她格外引人注目。

柴玲有好多封号，最为人知的是“保卫广场指挥部总指挥”和“绝食团指挥部总指挥”。表面威风凛凛，实际上却不称职。随着越来越多记录影像、评论和学潮盟友的爆料，柴玲的英雄形象早已褪色，甚至成了众矢之的。

对柴玲的最严厉指责是不仅没有带领好、保护好学生，还利用学生、牺牲学生，以成全自身。当其他学生领袖决定让学生撤离广场时，正是她的自以为是、一意孤行才导致局势进一步恶化。

几年前看过一部老外制作的《天安门》文献纪录片，片中有几段有损其声誉的柴玲真人发声中文原话，她确实说过希望逼使政府血洗广场，让别人流血自己逃生之类的话，兹摘录如下：

柴玲：“同学们总问，我们下一步要干什么？我们能达到什么要求？我心里觉得很悲哀。我没办法告诉他们，其实我们期待的就是流血，就是要政府最后在无赖至极的时候用屠刀来对着它的公民。我想也只有广场血流成河的时候，全中国的人民才能真正地擦亮眼睛，他们才能真正团结起来。

访员：“下一步呢？”

柴玲：“下一步作为我个人，我愿意求生下去。广场上的同学，我想只能是坚持到底，等待政府狗急跳墙的时候血洗。”

那是六四屠城前几天她在一家酒店客房接受西方记者访问时说过的话，明知坚守必然失败，必然带来流血，仍然号召屌丝们坚守阵地，足见她在政治上是多么幼稚和理性不足。

经过多年沉淀和反思，越来越多当年学运领袖站了出来，承认当年犯下不少错误。

王丹早在2001年就说过，当年学运最大的错误就是提出政治诉求，未与知识分子接触，贸然进行绝食，激化与政府的对立。但他坚持尽管学生有错，中共开枪杀人就是有罪。

王丹表示，在六四事件中他始料未及的两件事分别是，没有想到单纯的学生运动演变成大规模的全民运动，更没有想到会涉及中共党内高层斗争，保守派利用六四事件打击改革派。

在2009年的另一场演讲中，他也以一句“政府有罪，学生有错”来概括个人对六四的认识。

王丹觉得是有很多地方值得反思，包括“少年轻狂、不懂策略、和工厂和农村脱节、忽略学生群体以外的全民大众、党国不分、对中共政府的残暴缺乏认知”，导致最后无数学生付出生命的代价。

近年来，不少学者和评论家也接受了“学生有错，政府有罪”的观点。很多人认为，学生们的一个重大错误在于没有见好就收，而是得寸进尺，对政府步步紧逼，导致政府最后武力镇压。

台湾作家柏杨在一次访谈中，批评学生错误的原因是少不更事，政府的错误则是反应过激：

“六四事件，从学生方面说，过分了，没完没了，使人想起红卫兵又现街头。就政府方面说，惊恐得过分，学生上广场，然后就是老子让你看看坦克车。双方都没有给对方留余地。”

“用本国军队对付本国学生，可以说对人的生命尊严一点都不尊重。”

“六四事件，包含了中共高层的冲突，直至出动了坦克。”

政府有罪，因为他们在行动上直接表达了枪杆子里出政权的硬道理。

但也有人认为学生没错，错的是学生领袖，他们为了自己出名和为了抓权牺牲他人，导致六四以流血收场。更有人认为，由于学潮的姿势强硬，使得赵紫阳等改革派在党内斗争中失势。

而柴玲时隔多年仍一错再错，包括在六四25周年到来前发表公开信《我原谅他们》，声称出于信仰，她已原谅当年屠杀的刽子手——邓小平、李鹏，以及冲进广场的士兵。

王丹赶紧发表声明，表示柴玲的意见不能代表广大的同学，公开呼吁柴玲区分个人信仰和是非价值判断。“天安门母亲”丁子霖发公开信表示对柴玲“彻底失望”。批评她所谓原谅的说法，是对天安门精神的背叛和对六四英灵的莫大亵渎。

六四学运的失败对美国中学生反枪械暴力运动和其领导人不失是一个宝贵的参考。它说明了领导素质的重要。

当年都是20岁出头的柴玲、王丹、吾尔开希等人应运而生，由名不见经传的学生代表一跃成为享誉国际的民运领袖。但随着时光流逝，他们的“英雄”光环已变得模糊。由于他们少不更事，一场由北京学生和民众悼念胡耀邦开始，逐步演变为北京各高校学生“反腐败、反官倒”的学潮，最后被扣上“反革命暴乱”的帽子，遭到镇压。

根据参加过那场运动的许多亲历者回溯，学生最初的游行非常有秩序，非常有理性。游行队伍从中关村走向天安门时，学生们手挽手组成一道人墙，以防有人混进游行队伍中捣乱。站在路旁为学生加油喝彩的市民也是井然有序。

但几天后，游行的目的越来越乱，学生队伍逐渐夹杂了流氓地痞样子的人，场面很是混乱，学生领袖演讲的稿子越来越激烈，煽动学生集体绝食，还公然表示要使用暴力打倒政府。（柴玲后来在信中承认言论过激，说当初不该用打倒、推翻之类的语言，“在戒严令和屠杀发生以后，我在义愤中用过几次打倒、推翻”。）

说回美国中学生要求控枪的抗议运动，他们的号召已经得到民众的广泛响应，后续发展也引人关注。

除了3月24日华府大游行外，3月14日还有一场走出课室的抗议活动和4月20日的罢课静坐抗议。

美国自1970年代以来已很久没有学生运动了。因此这次学运的影响力及其领导人成为注目的焦点。

根据法新社和彭博社整理的资料，这次学运基本上是由枪击案受害学校四名历经患难的男女学生领导。除了艾玛，另三人是卡斯奇（Cameron Kasky）、霍格（David Hogg）和塔尔（Delaney Tarr）。艾玛18岁最年长，其余三人17岁，家境都很不错。

这几个星期来，他们马不停蹄地上节目宣传3月24日大游行。他们都能言善道，口齿伶俐，思路清晰，难怪成为电视和社交媒体的宠儿。

树大招风，网红身份和流利口才却也使他们成为拥枪派和阴谋论者诋毁和抹黑的对象。

极右派评论员指他们是受左派控制的傀儡，甚至说他们并非在籍学生，而是职业演员，受过培训，在危机时刻现身替左派组织发声。Infowars网站直指艾玛和霍格是有线电视新闻台一手训练出来的演员，道理很简单，因为他们在镜头前表现得很自在。

卡斯奇则收到枪协会员的死亡恐吓，已关闭面簿。霍格的父亲是联邦调查局前探员，右派阴谋论者于是绘声绘影，说父子两人是联邦调查局要斗夸特朗普总统的大阴谋中布下的棋子。

枪协杂志网站主编沃克曼则说，他怀疑四人获得控枪组织的调教，因为他们的逻辑清晰、论述能力越来越炉火纯青。

看来，艾玛等人已成为共和党和极右派的眼中钉、假想敌。

回想1960年代末和1970年代初，两名反越战斗士克里（John Kerry）和海登（Tom Hayden）也曾吃过这种苦头。

克里大学毕业后被征召入伍，后来自动报名到越南战场，由于作战英勇，五次受伤，屡获勋章。但回国后却成了反越战斗士，当时才20岁出头的他，因才貌出众，经常出现在电视上。1971年在国会外交委员会的供证，不但使他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也引起尼克逊总统的注意，提醒下属这个人能言善辩，长相出众，将来会成为民主党的一颗政治新星和共和党的强大对手，必须紧盯。

30多年后，克里果然成为民主党总统候选人，虽然不敌小布什，但他在民主党提名大会上，引荐另一位能言善道的政坛新星奥巴马发表主题演讲，为四年后奥巴马进军白宫打下了基础。克里本人在希拉莉卸任后接任奥巴马的国务卿。

另一名家喻户晓的学运人物海登，是六七十年代反种族主义和反战学运中一颗最耀眼的巨星，也是备受争议的激进派头子，他起草的《休伦港宣言》成了学生运动的纲领性文件和主要诉求，也替新左派的崛起奠定了基础。

海登因反越战和亲北越而名噪一时（也可说是恶名昭彰），后来还娶了志同道合的好莱坞巨星珍芳达。但越战结束及理想主义思潮式微后，海登选择褪下反战和激进学运领袖的身份，投身主流政治，当选加州州议会议员。海登转型受到巨大争议，左翼人士视他为叛徒，指控他为追求个人野心选择从政，右翼保守派媒体则不断播送他往年激进抗争的画面。

必须提的是，海登1988年出版的回忆录《重聚》(Reunion)，对自己当初太过推崇和美化越南人，并让自己满腔的反战热情演变为反美情绪，感到懊悔。这是一部刻画学运领袖和反战斗士心路历程的好书，我至今仍珍藏着。

回顾历史，不少进步和运动都是在年轻人不乏幼稚的热血推动下开始的。青少年往往是社会变革的生力军、急先锋。

俗语说：乱世出豪杰，英雄出少年。

自古英雄出少年意指青少年意气风发，豪情壮志，有干劲，有拼劲，成就英雄史诗，有激励年轻人奋发向上、青春不留白的积极意义。

年轻人充满激情，看问题相对简单，没考虑后果，就卷入时代的潮流中。

若干年后，已是中老年人的他们会如何看待年轻时的自己？多数人会潇洒地说无怨无悔，但也有人懊悔不已，因为年长之后会趋于理性，与现实的关系再也不会剑拔弩张，而懊悔当初为何当局者迷。

退休后多了时间看电视，近几个星期无论在新闻或清谈节目中，都看到学生反枪支暴力领袖的身影，对他们不亢不卑的谈吐举止留下深刻印象，尤其是艾玛和卡斯奇，让我联想到作风和他们大异其趣的柴玲和吾尔开希。

华府大游行再过两个星期举行，组织者预计会有50万人参加，这将考验学生领袖的组织能力。在多名好莱坞影星赞助下，资金不成问题，但如何布置人手和警力，确保不会有闲杂人等入侵和闹事，将大伤脑筋。

华府示威是一次过行动，示威过后，学生化整为零，回校上课，继续他们的学业，学生反枪支暴力运动何以维续是一个大问题。目前看来，特朗普和共和党议员正采取拖延策略，尤其是特朗普，今天猛批枪协和召见两党议员寻求控枪对策，明天又和枪协勾肩搭背和好如初，一点也不可靠。学生领袖不是职业政客，不可能和他们打持久战。

艾玛和她的同志在这场示威中的言行表现，将受到各方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