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特稿：有权驾车无权学车沙特女性平权路还远

现代女性开车上街稀松平常，但沙特阿拉伯妇女到两个星期前才获准开车，因此成了国际新闻。这是沙特女性经过近30年抗争才赢得的一个小权利，她们的生命中有一个更难移除的路障——监护人制度。沙特妇女的法律地位相当于未成年人，在许多生活大小事上都得征求男性监护人批准，无法自己做主。若不废除监护人制度，沙特妇女将永远无法享有真正的自由与平权。

2018年6月24日，沙特阿拉伯妇女正式获准驾驶，沙特女时装设计师埃曼（Eman Joharjy）和几名好友首次自己驱车，来到了吉达市海边。她们穿上鲜艳的“运动风”改良式长罩袍，在那里自在地骑着脚踏车，有别于传统黑色阿巴亚（abaya）的装束格外引人注目。尽管如此，宗教警察并没有跳出来喝阻她们。

但就在同一天，沙特女主播谢林（Shereen Al Rifaie）因为被指在报道妇女驾车新闻时衣着“不检点”，而引起沙特视听媒体委员会调查，被迫出国避风头。极端保守派人士把有关报道片段放上社交网站时，还打了“裸女在利雅得开车”的耸动标题。许多网民看了不禁笑问“裸女在哪儿？”因为谢琳实际上几乎“从头包到脚”，只是其白色阿巴亚被风掀开了，露出底下的上衣与长裤，头纱也没完全遮住头发。

谢林事件凸显，沙特妇女身上的枷锁在一点一滴地松开之际，仍受到根深蒂固的性别歧视和束缚。过去，沙特当局就曾以开车会让女人变得“淫荡”、损及她们的卵巢及骨盆等荒谬论调，反对让妇女开车。

沙特此前是唯一一个禁止妇女驾车的国家，当地法律虽未明文规定，但政府不发驾照给妇女，开车的妇女也会被警方逮捕。

1990年11月6日，40多名勇敢的沙特妇女为抗议驾车禁令，公然在利雅得开车，她们随后被逮捕、护照被没收，当中一些人还丢了工作。

但沙特妇女没有退却，她们在往后20多年间继续上街抗争，向国王提呈请愿书、把自己开车的短片放上网等，终于在去年9月听到期待已久的好消息：沙特国王萨勒曼宣布，从今年6月起允许女性开车。

能够自己掌控方向盘，对沙特妇女意义非凡。长久以来，她们必须依靠丈夫、父亲和兄弟等男性亲属或是外籍家庭司机，才能出门上班或是接孩子放学等。这使得她们无法自由地安排活动时间，大大局限了她们的教育、就业选择与社交生活。此外，雇用外籍司机也相当烧钱，据统计，沙特人每年为此花费250亿里亚尔（约91亿新元）。

这项重大胜利令沙特妇女雀跃不已，在禁令解除当天，许多已获取驾照的妇女迫不及待开车上路，有人高声欢呼，有人喜极而泣。还有一个玩笑是这么说的：沙特妇女创下了医学奇迹，因为她们开了车，但卵巢没有受到损害。

然而，沙特妇女在争取平权的道路上仍面对许多阻碍，其中最关键的就是男性监护人制度。沙特政府虽表明，妇女无须征求监护人同意就能申请学车或获取驾照，但在现实生活中，她们的驾车权仍普遍掌握在男人手中。

美国新闻评论员苏斯泰瑞（Greta Van Susteren）就指出：“在你为沙特允许女性开车举手击掌之前请注意，她们必须获得男人批准才能学车。”

在民风向来非常保守的盖西姆省，许多人对女人驾车不以为然。23岁男售货员纳伊夫称：“有些女人脑袋不太灵光，她们不会只是单纯地出门办事。她们会分心，在商店和咖啡馆附近徘徊，而这可能很危险。她可能碰到什么男人，被诱使作出不道德的行为。”

即使是在相对开放的吉达市，退休公务员瓦低也奉劝三个女婿不要让女儿们开车。他说：“伊斯兰里没有这种事。在我们父祖的时代，没有女人开车这档事。”

许多沙特男网民对女驾驶者冷嘲热讽，甚至指让女人开车会导致交通意外激增。一名推特用户说：“我建议男人们留在家中，以免被女司机撞死！”

据新闻网站Sabq报道，麦加一条村庄还发生妇女的汽车被纵火烧毁的事件。据女事主说，村里反对女人开车，她的一些男邻居因此烧了她的车。

由于担心家人反对与外人的异样眼光，住在盖西姆省首府布赖代的26岁女学生沙希德只能偷偷摸摸地去学车。她打算在考获驾照后先把它藏在抽屉里，直到鼓起足够勇气请求家人让她驾车。

不过，也有沙特男性乐于见到妇女开车。在禁令解除当天，沙特王子阿瓦立德就坐在副驾驶座，首次让女儿载自己兜风，并高呼“沙特迈入21世纪了”。

为防女驾驶者被骚扰，沙特近期通过了新的反骚扰法令，违者可被监禁最长五年。

沙特自1932年建国以来奉行严格的伊斯兰瓦哈比教派规定，禁止陌生男女接触。在男性监护人制度下，沙特女性被法律视为无法自己做主的未成年人，无论是要申请信用卡、出国、结婚、就业、求学、接受某些医疗程序等，她们都得征询监护人同意。监护人可以是女性的父亲、兄弟、丈夫，甚至是儿子等，不服从监护人的妇女可被逮捕。

英国阿拉伯人支持全球妇女权利组织负责人阿赫兰（Ahlam Akram）形容：“监护人制度是套在沙特每一名妇女脖子的锁链。”

沙特早于2000年就通过了联合国的《消除对妇女一切形式歧视公约》（CEDAW）。过去几年，沙特在改善女性处境方面也采取了更多具体举措。现在，沙特妇女可以上体育课、去电影院、进入体育场看球赛、加入军队（仅限非战斗角色）、在地方选举中投票、无须监护人同意就能创业，离婚妇女也不用打官司就能保留孩子的抚养权等。当局也削弱了宗教警察的权限，不再允许他们抓人。

然而，联合国消除对妇女歧视委员会今年3月指出，沙特仍是最严格限制妇女自由的国家之一。该委员会敦促沙特政府终结对妇女的歧视性法律，包括废除男性监护人制度。

领导沙特国家体育总局妇女部门的瑞玛公主近日接受美国有线电视新闻（CNN）访问时坦承，沙特必须在终结监护人制度方面做得更多，但她指出，允许女性驾车是“朝正确方向踏出一步”。

她说：“这是未来，不是可以倒退回去的事。此举的象征意义是，我们正在集体掌握控制权。……采取下一步行动提高这个国家对女性的包容性，是我们的责任。”

沙特王储穆罕默德今年4月接受美国《大西洋月刊》访问，被问及是否希望废除监护人制度时指出，各个家庭之间的“文化差异”是一大阻力。他说：“如果我回答是，我将给那些不想赋予女儿自由的家庭制造问题。沙特人不希望失去自己的独特身份，但我们也希望成为环球文化的一部分。”

穆罕默德被视为沙特解除妇女开车禁令的幕后推手。他曾公开表明要让沙特重返“温和伊斯兰”的路线，并积极推动沙特现代化。为让沙特经济摆脱对石油的依赖，他提出沙特“愿景2030”，内容包括到2030年把女性劳动力的占比提高至30%，而让妇女开车对实现这一目标至关重要；目前这一比率仅为22%。

然而，在赋予女性驾车权的同时，沙特近日也逮捕了多名女权分子。有分析认为，王储这么做是要避免解禁妇女驾车的功劳被她们“抢走”，同时也能安抚对其改革措施不满的保守派势力。一些批评者则质疑王储根本无心改变沙特，只是想搞“形象工程”讨好西方。

人权观察组织研究员贝冈（Rothna Begum）说：“沙特王储想鱼与熊掌兼得：在国际舞台上被誉为改革者，同时确保自己是国内唯一的改革者。”在沙特出生和受教育的22岁女记者阿利亚悲观地表示，自己或许无法在有生之年看到沙特实现真正的变革。她说：“我不买账。这样的宣传看似美好，但在现实中，女性仍然受制于他人。”

2011因开车被捕的女权分子玛娜尔则对未来充满希望：“多数沙特人都在30岁以下，但却一直被年迈的领导人统治。现在，我们的主要领导人与我们年龄相近。我希望看到促成政治改革的变化，甚至是实现君主立宪制与获得言论自由。如果王储愿意这么做，我会对沙特变得更美好抱持无比期望。”

沙特女性的社会地位虽然低，但受教育程度不低，在当地大学，女学生占了六成。据智库波斯湾研究中心估计，随着沙特女性“出行难”的传统障碍被扫除，预料将有超过40万名女性可加入劳动大军，为经济作出重大贡献。

彭博社估算，解除妇女开车禁令可在2030年之前为沙特经济带来900亿美元（约1230亿新元）的效益，之后还会持续带来好处。

驾车禁令解除不到一周，其经济效益就已显而易见。沙特媒体报道，自去年宣布将允许女性开车以来，当地汽车经销商就多了许多女顾客；禁令解除后，各地展销室更是人潮涌动。

为抢夺女性市场的大饼，沙特汽车经销商花招百出，纷纷为女顾客另设展销区、聘请女职员、引进粉红色等“女性色彩”的车款、提供上门送货服务等。

当地好几家保险公司的车险业务也出现显著增长。经济学家预计，在未来数月沙特车险需求将上升70%。

据沙特政府6月24日公布的数据，该国已有超过12万名女性申请驾照。预料，到2020年沙特将有300万名妇女持有驾照。

《沙特公报》（Saudi Gazette）指出，允许妇女驾驶能在10年内创造50万个工作机会。如今，沙特妇女就业选择越来越多，能从事司机、驾驶师傅、车险查勘员、交通事故现场定责员等新职业，从而获得更大的财务自由。

电召车业者优步（Uber）与车易母（Careem）正积极在沙特招募女性司机。车易母的目标是在2020年之前招聘2万名沙特女司机，截至6月底已有2000名女性踊跃申请。

沙特交通部日前确认，持有驾照并符合相关条件的妇女可以成为载客司机，而且无需指定乘客性别；也就是说，她们也能接载男乘客。未来，女人掌舵、男人后坐有望在沙特成为常态。

成为沙特首批电召车女司机之一的法拉哈特对自己年仅5岁的女儿和侄女的未来充满希望，指出她们将免受依靠男人才能出门之苦。45岁的她说：“她们成长的沙特，不是我所成长的沙特。这令人兴奋，但我也知道，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挑战，而她们将经历怎样的挑战？那会是与我不同的。”

■ 不能在未经监护人同意下开银行户口、获取护照、出国或进行医疗程序、结婚、离婚等

■ 不能与直系亲属以外的男性往来，违者可被监禁

■ 不能在未另设家庭区的餐馆用餐，女性只能坐在家庭区，与男人分开用餐

■ 不能自行决定穿着，在公众场所须穿阿巴亚

■ 不能与非穆斯林结婚，逊尼派穆斯林妇女也不能嫁给什叶派穆斯林

■ 不能从事某些业务，申请贷款或执照须至少两名男性做人格担保

■ 不能获得公平审讯，法院认为女性供词可信度只有男人的一半

■ 不能公平获得遗产，女儿分得的遗产仅为儿子的一半

■ 不能在男性使用的公共泳池游泳，只能使私人或仅限女性的泳池

1995年：沙特开办第一所女校

1970年：沙特开办第一所女子大学

2001年：沙特妇女首次获发身份证

2005年：沙特政府禁止强迫婚姻

2009年：沙特国王任命首位女副部长

2012年：沙特女运动员首次代表国家参与奥运会

2013年：沙特妇女获准骑脚踏车；国家最高咨询组织舒拉议会迎来首批女成员

2015年：沙特女性获得投票权与参选权

2017年：沙特证券所委任首位女主席

2018年：沙特女性获准驾车；国内体育场首次允许妇女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