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特稿：“总统的税单”与“国王的新衣”

瞭望台

长期以来，特朗普一直试图将自己描绘为成功的商人，但《纽约时报》发现在税单背后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调查显示，特朗普的企业长期亏损，他正面临约4亿美元即将到期的债务，是否有能力还债还是个大疑问。

对一直不遗余力使纳税记录保密的特朗普来说，遭《纽约时报》彻底起底，等同失掉最后一块遮羞布，比《国王的新衣》里的国王还要赤裸裸，至少国王还穿了内衣裤。

美国总统候选人首场电视辩论周二晚（本地时间周三早上）在一片喧嚣谩骂声中落幕。

本土媒体评论普遍称这是现代史上最混乱、最糟糕的一场总统辩论。外国媒体甚至以“马戏团”“史诗级国耻”等字眼形容特朗普总统和前副总统拜登之间的唇枪舌剑。

果如所料，特朗普从一开始就采取干扰战术，以插话、抢话或同步说嘴的方式，试图故技重施，以四年前修理希拉莉的那一套来压制拜登的应答，逼对手跟着自己的辩论布局走。岂料拜登有备而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很快就掀开一场骂战。

媒体评论指出，尽管设置了多个课题，但人们记住的，恐怕是这场辩论中毫不留情的辱骂。

辩论结束后的民调普遍认为，拜登赢得了这场辩论，不只是因为他表现比预期好，比对手更有风度，也让人看到他强硬的一面，有网友说，尤其欣赏他以“小丑”和“普京的小狗”等侮辱性字眼回敬特朗普。

关于辩论会的点滴，这几天报纸已有详尽报道，本文就不赘述。

倒是民主党和拜登在辩论前夕抓到一条新的攻击路线，指责特朗普在税法上耍花招和爆料他面临倾家荡产，值得一书。

此话怎说？

这要从《纽约时报》9月27日刊登的一篇重磅报道说起。这篇由数名得过普利策新闻奖的资深记者根据特朗普和旗下企业过去20年的退税资料写成的长文揭露的信息有三大重点：一、特朗普并非他口中的成功生意人；二、特朗普涉嫌逃税；三、特朗普很可能有严重的外国利益冲突。

《德国之声》中文网指出，《纽约时报》恰在特朗普和拜登首次电视辩论前两天投放这枚新闻炸弹，绝非巧合，明显是期待相关信息会有助于拜登在电视辩论中加分。

数月来，《纽约时报》使出所有传媒手段阻止特朗普再度当选。

拜登也配合着在辩论前几小时公布了自己和妻子2019年度的纳税申报表。

根据税单，夫妇两人为98.5万美元的年收入缴税34.6万美元，在获得4.7万美元退税后，拜登当年的纳税额是30万美元。

相比之下，号称亿万富豪的特朗普却一毛不拔，过去20年间几乎都不缴税，只在当选那一年和隔年各缴税750美元。

拜登的竞选网站还上线了一个“特朗普税款计算器”，让人们计算自己缴的税比特朗普多多少，并反复强调特朗普亿万富翁的身份，以挑动他们的仇富情绪。

《纽约时报》指出，特朗普主要通过收购高风险企业，并申报后者的亏损来达到避税的目的。

它说，特朗普过去10年因声称经营亏损而获得7392万美元的退税，美国国税局正在重新审查这笔账，一旦发现申报不实，特朗普可能得补交超过1亿美元的税款。

众议院议长佩洛西说，曝光的税单使外界得以看见特朗普是如何利用税务条款漏税的。

长期以来，虽然特朗普一直试图将自己描绘为成功的商人，但《纽约时报》发现在税单背后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调查显示，特朗普的财务状况面临长期亏损，他正面临约4亿美元即将到期的债务。是否有能力还债还是个大疑问。

此外，特朗普旗下企业长年亏损，但自从他宣布参选总统之后，明显有政治游说团体和外国资金涌入，引发严重外国利益冲突进而威胁国家安全的担忧。

另据有线电视新闻网指出，2015年后特朗普的商业帝国就已走下坡，这或许也是他决定参选总统的原因之一，利用名人效应带动特朗普集团发展。

特朗普被揭底，民主党人开心，当年被他扫出街的前幕僚和心腹则幸灾乐祸。　

特朗普的前私人律师柯恩因税务诈欺和欺骗国会，在2018年底被判处三年徒刑，但因疫情考量目前改在家服刑。

他接受《每日邮报》采访时说，《纽约时报》爆出的内幕只是冰山一角。他预言，特朗普将会是第一个入狱的美国总统（此前因逃税而坐牢的最高层政治人物是尼逊时代的副总统艾格纽）。

柯恩说：“特朗普最担心的是，税单被公开后会有大量的会计和法务会计师组织对其进行分析研究，那么他无疑会面临巨额的逃税罚款和欺诈惩罚。从我目前的资料来看，特朗普可能很快就会离开白宫去坐牢。”

柯恩还说，特朗普最疼的长女伊万卡是共犯，作为特朗普的顾问帮助他逃税，也将面对严重的犯罪指控。

柯恩在回忆录《不忠》书中曾提到特朗普的税务问题：每次国税局要来查账时，他就要把特朗普弄得很穷，仿佛就快破产，所用手法包括把资产转移到他人名下或把资产的估价压得很低。而每当福布斯富人榜来查账时，他又要把特朗普的财富吹得很高，好让特朗普的名字继续和亿万富翁挂钩。

他还披露有次特朗普收到国税局的1000万美元退税支票时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我记得我当时坐在26楼的特朗普办公室，他举起支票让我看，既吃惊又高兴。‘你能相信国税局有多愚蠢吗？’特朗普问，‘谁会给我1000万元退款、他们真是太好骗了。’”

柯恩在书中也证实特朗普与俄罗斯总统普京之间确实存在秘密联络管道。

特朗普在首次参选时就夸口自己最大的标签就是腰缠万贯。有钱不只是他的竞选核心标签，也是他经商的核心竞争力、几十年来的营销，特朗普已经成功把自己的名字和有钱绑定在一起。他自夸有百亿美元身家，但福布斯2020年的排名，他在美国富豪榜上仅排339名，总资产只不过25亿美元。

对一直不遗余力使纳税记录保密的特朗普来说，遭《纽约时报》彻底起底，等同失掉最后一块遮羞布，比《国王的新衣》里的国王还要赤裸裸，至少国王还穿了内衣裤。

在接下来两场总统辩论中，民主党想必乘胜追击，继续咬住特朗普的税务困境不放，把它和主题为内政和外交的辩论绑在一起。

拜登的竞选搭档哈里斯已为副总统辩论埋下伏笔。就在拜登公布税单的同一天，哈里斯也公布她的税单：

年收入近300万美元，缴税额120万美元。

《纽约时报》爆料特朗普外强中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背负巨额债务之后，引发了国会和媒体担心其税务问题会威胁国家安全和干扰司法公正。

民主党籍众议院议长佩洛西接受全国广播公司采访时提到，特朗普欠下的巨额债务将会在未来四年内到期，如果他成功连任，这将给外国势力插手总统事务甚至威胁他的机会，构成国家安全威胁。

她说，《纽约时报》的报道显示，特朗普拖欠的债务似乎超过4亿美元。她想知道：“债主是谁？来自什么国家？他们握有他的什么把柄？”

麻省理工学院的战略教授纳兰以及《华盛顿邮报》资深记者米勒则认为，《纽约时报》的报道内容目前并无涉及不法逃税的指控，但其中因总统资讯保密所留下来的伦理真空，却潜藏了不安的危机，其中，又以即将到期的债务与债主身份为甚。

纳兰表示：“这份报道的重点，不在于特朗普交了多少税，如果他不是美国总统，这也大概只是一个普通的房地产富翁，为了节税而路走偏锋的资产风波。真正的调查重点，是特朗普不断暴增的债务——谁持有这些总统债？哪些债权人将来讨债？以及这些债务对特朗普有什么威胁或影响？……如果他继续连任，欠下巨债的美国总统又可能碰触到怎样的伦理问题，可受人民监管与制衡吗？”

这些都是假设性问题。

《纽约时报》专栏作者戈尔伯9月30日在《特朗普为何对普京尽显忠诚？可能与钱有关》文里举出实例，包括引述王牌记者伍德沃德在新书《愤怒》中提到的一件事，即特朗普的首任国家情报总监科茨一直都怀疑特朗普已沦为普京的囊中物。

她说，特朗普对普京的谄媚逢迎一直是他任内的谜团之一，就连特朗普对独裁者和强人天生有好感也无法解释这疑团。但是，特朗普巨额债务的逐渐曝光，为理解总统何以不断讨好普京提供了一个合理动机。

还记得2018年7月特朗普在赫尔辛基私会普京而在华府引发满城风雨的事吗？

由于会谈内容暧昧保密，两人谈了什么？是否“私相授受”？特朗普是否为了个人经济利益出卖国家利益？都是民主党议员急于找出的答案，而差点闹出国会破天荒传召通译员出庭的前例。

当时我还写了篇特稿；《特普偷情、译员躺枪》，批评特朗普行为鬼祟和为无辜受累的通译员叫屈。

根据《纽约时报》上周的报道，当特朗普和普京在赫尔辛基会面时，特朗普正处于财政紧缩的困境。他把普京视为救星。

特朗普前律师柯恩说过，特朗普一直认为普京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有能力解救他的燃眉之急。

在2016年总统竞选期间，特朗普曾试图达成一笔交易，在莫斯科兴建特朗普大厦，套取3500万美元的巨利。但没谈成。

更早之前，特朗普已接受过俄罗斯寡头的恩惠。2008年，他以4000多万美元在佛罗里达州买了一套房子然后试图转手。但一直找不到买家。2008年，俄罗斯肥料大亨雷博洛夫列夫以约1亿美元的天价买下这产业，却从来未入住这座豪宅。柯恩在《不忠》书里写道，特朗普相信真正的买家是普京。

2013年，特朗普拥有版权的环球小姐选美会在俄罗斯举行，特朗普赚了一笔，他的俄罗斯合作伙伴却赔钱。有趣的是，这名亏钱的合伙人还帮忙牵线，把一名有克里姆林宫背景的律师介绍给特朗普的竞选团队，向他们大爆希拉莉的黑料。

伍德沃德书中写道，科茨认为普京手中有特朗普的把柄，所以特朗普在通俄门事件中尽力为俄罗斯销案，极可能是普京比美国人早几年就得知特朗普在莫斯科的房地产操作。

之前也有报道称普京握有特朗普在俄罗斯嫖妓丑态百出的录像带。

戈尔伯说，特朗普在四年前竞选时不断讨好普京，结果他胜选，搞得自己骑虎难下。

拜登在总统辩论中讥讽特朗普是“普京的小狗”，指控他对俄罗斯悬赏塔利班杀害阿富汗美军的事充耳不闻。

此外，特朗普曾不顾国内反对，帮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摆脱杀害《华盛顿邮报》专栏作家卡舒吉的罪责。他向伍德沃德夸口：“我能让国会放过他。”

前国家安全顾问博尔顿则在《事发之室：白宫回忆录》里，批评特朗普无法将个人和政治与国家利益分开，并被外国对手拿来操纵。

他以特朗普和普京、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和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的互动，说明特朗普妨碍司法公正。

埃尔多安曾要求特朗普替土耳其国营银行出面说情，该银行因违反美国对伊朗的制裁而可能面对刑事提控。据说，该银行与埃尔多安家族关系密切。

博尔顿说：“总统有一次对埃尔多安说，‘你看，纽约的那些检察官都是奥巴马的人，等我把我的人招来，我们再来处理这件事’。”

博尔顿还说，特朗普其实不像外界认为对北京强硬，而是不断向习近平献媚。

书中揭露，特朗普在2019年峰会期间向习近平求情，希望他协助自己连任。

博尔顿写道，特朗普讨好习近平说：“中国的经济能力会影响正在进行的竞选活动，恳请习近平确保他能获胜。他强调农民的重要性，以及中国增加购买大豆和小麦对选举结果的影响。”

特朗普还告诉习近平，民主党人对中国充满敌意。

可是，在竞选活动中，特朗普却向美国人说，民主党对中国软弱，拜登当选美国人都要学中文。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克鲁格曼9月29日在专栏文章《特朗普的债务与美国的未来》里写道：“特朗普负债数亿美元，他有各种动机去从事非法行为。让人不寒而栗的是，特朗普除了经营自己的企业之外，还经营着美国。”

“但他可能就要失去这个特殊的职位，以及职位提供给他的一切财务保障。”

克鲁格曼担心特朗普接下来会不择手段确保连任。

2017－2019年间担任国土安全部幕僚长的泰勒周一接受《有线电视新闻网》访问时说，特朗普一直与独裁者保持一致，没有捍卫美国价值观，尤其对俄罗斯和普京干预美国内政视若无睹，令国土安全部官员十分灰心。

他认为特朗普私底下和俄罗斯、土耳其，以及朝鲜领袖套交情，是为任满后的钱途打算，只要这些独裁者和强人还在，他就能把商业帝国扩展到这些国家。

非营利的政府监督机构华盛顿公民责任与道德组织副主席舍曼说：“美国人应该担心总统的债务问题，因为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国家安全风险。这是总统一再试图对公众隐瞒的信息。”

2016年担任特朗普竞选团队副主席的盖茨将在10月13日推出新书：《邪恶的游戏：一个局内人谈特朗普赢，穆勒输以及美国失败的内幕》（Wicked Game: An Insider’s Story on How Trump Won, Mueller Failed and America Lost）。盖茨后来成为通俄案特别检察官穆勒的明星证人。

书还没出已引起轰动，因盖茨在预告中惊爆特朗普在2016年曾认真考虑让伊万卡当竞选搭档。相信书中会抖出俄罗斯协助特朗普当选的更多内幕，为选战投下另一颗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