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行政院长江宜桦：台湾“民主2.0”急不得但不能放弃

前行政院长江宜桦认为，台湾民主须开展“1.0转化为2.0”的升级进化，告别民粹与政党恶斗的劣境，构建“讲道理”的政治文化和生态。但是“大的转变不可能是一代人可以完成的”，也“不要因为它慢就放弃”，因为“它是有希望的”。

台湾常自诩为亚洲的民主灯塔，但前行政院长江宜桦认为，台湾的民主化进程已停滞不前，甚至出现质变，台湾民主须开展“1.0转化为2.0”的升级进化，告别民粹与政党恶斗的劣境，构建“讲道理”的政治文化和生态。

然而，今天应邀在新加坡演讲的江宜桦，行前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强调，台湾的再一次民主化急不得，因为“大的转变不可能是一代人可以完成的”。但他呼吁台湾人民“不要因为它慢就放弃”，因为“它是有希望的”。

江宜桦现为香港城市大学公共政策学系教授，他将于今天下午在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荣誉讲座系列上，针对讲题“台湾政治和两岸关系”发表演说，分析台湾政治的核心问题，并探讨中国大陆对台政策的方向及其影响。

对学术经历丰富的江宜桦来说，提出台湾“民主2.0”并建立“讲道理”的政治文化，不仅是他身为政治学者的客观思考；在一定程度上，这或许也是他对过去七年那不长不短却充满起伏的从政生涯的总结与感悟。

2008年，马英九竞选总统期间，时任台湾大学副教务长的江宜桦曾协助他撰写民主政策白皮书，并汇整教育政策白皮书。顺利当选后，青睐学者阁员的马英九将江宜桦延揽入阁，担任行政院研究发展考核委员会（2014年解散后改组为国家发展委员会）主委，负责追踪、管制与考核政府的施政计划。此后，江宜桦获得马英九拔擢拾级而上，内政部长、行政院副院长，再于2013年接替陈冲担任阁揆，逐步登上实践政治理念的终极舞台。

2014年3月，反服贸的太阳花学运爆发，学生占领立法院瘫痪议事后，遂把目标转移到行政院本部。江宜桦认为学运已违反理性、和平诉求，当时下令警方驱离学生，导致多名学生受伤。一夕间，江宜桦由从前受学生爱戴的台大教授，沦为千夫所指的“独裁者”。2014年底，受学运影响，国民党在地方选举大败后，江宜桦即请辞以示负责。他之后在美国哈佛和斯坦福大学担任访问学者，2016年7月才最后落脚香港任教，开展港、台两地奔走的繁忙人生。

采访在上周六（21日）进行，前一晚才搭机返台的江宜桦以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现身。尽管访问当天行程满档，现年57岁的江宜桦却不见疲态，访谈过程笑容可掬，总是散发着温文儒雅的学者气息。

“我跟其他的一些阁员，甚至包括说马总统，我们在整个从政过程里面被栽赃、被污蔑，那真的是太多了。”回想当年从政的经历，江宜桦淡淡地说。“那可是，这些并没有让我打退堂鼓，或觉得，好，那我就用同样的手法来对付你……我总是觉得，没关系，老百姓的心里，最终是明白的。”

当然，当年站在第一线面对不听劝的激进学运群众，不是江宜桦倡议台湾“民主2.0”的唯一原因。他说，台湾从1987年至2008年经历解严、第一次总统直选和两次政党轮替，是“台湾民主化非常值得推崇的一段时间”，可谓“民主1.0”，但民主化到达一个高度后，却出现“高原型的停滞”，种种毛病如政府效率不彰、民粹主义和政党恶斗开始浮现。其中，最令江宜桦担忧的是渐趋失能的政治制衡机制，以及威权主义的复兴。

“民进党现在对于某些核心主张越来越固执。相对的，对于任何可能威胁到这种主张的立场，它会想办法把它压制下去，让它没有机会跟它平等竞争。刚好国民党目前还是一个比较大的反对党，所以首当其冲。”

在江宜桦看来，高举转型正义大旗的民进党2016年主政后，不论处理“不当党产”、通过《促进转型正义条例》，乃至尚未平息的台大校长聘任风波，“针对性太强了”。因当局的追讨，原本坐拥巨额党产的国民党如今形同被抄家灭族，党主席吴敦义每月得四处奔波筹钱，为党工发放工资。

原本对民进党有“蛮大的期待”的江宜桦说，民进党对台湾的民主化贡献“不可否认”，但“当它自己掌握到权力之后……它反而越来越认为它的主张是唯一的真理”。他批评：“这说明了它并没有在走向一个应该有的方向，反而是走上一个它所批评的、过去的威权时期的做法和方向。”

那到底何谓“讲道理的政治文化”？江宜桦以政策辩论为例解释，正反两方须理性提出各自赞成或反对的理由，直到一方无法反驳而必须接受对方的立场，如此一来，民主政治方能“走得长、走得远”，因为“讲理才可以取代权力的压制”，而当民主政治得到进一步巩固后，法治等价值才会进一步得到彰显。

不过，今日的台湾社会在自由、民主和人权的外衣下，却允许各种谩骂、仇视和奚落凌驾于合理的公共讨论之上。由于环境条件不佳，江宜桦坦言，台湾要再次民主化，“是个非常困难的工作”，但他有信心，也有期待。他说：“台湾是个很可爱的社会，大部分老百姓其实有是非，他不是没有是非，但是你必须要有足够多的人愿意去做这样沟通的工作，然后用很缓慢的方式，一步一步去改变。”

秉持这个信念，江宜桦去年初决定在台湾成立“长风文教基金会”，主张透过具深度的座谈、演讲和研究为台湾找出路，但这也被外界视为他重返政坛的跳板。“我们现在不会因为昨天立法院有拉扯，我们就马上开记者会痛批。我们不做这个事，因为这只会助长那种情绪。我们要做的是，譬如台湾能源或环境有问题，我们找专家好好研究，然后我们把研究的结果，想办法透过演讲、座谈会、记者会或是网络传播，慢慢、慢慢地散播出去。”

江宜桦坦言，这个方式在一些人看来或许太慢，但这个不时被蓝营支持者力拱参选台北市长甚至总统的黑马人选说：“你也许觉得最好的做法是出来选市长之类的，well，那是另外一种做法，但我宁可相信这种做法，比较符合我对这个事情的分析。”

台湾总统蔡英文因拒绝承认“九二共识”，使两岸关系紧绷。前行政院长江宜桦认为，民进党政府摒弃九二共识“没关系”，但要有个具备相同“作用”的“东西”取而代之，否则台海“不会安宁”。在他看来，这个“东西”就是中华文化。

由于不承认九二共识和一中原则，两岸关系从两年前蔡英文上台后急转直下，不但官方沟通中断，大陆的军事动作也渐趋频繁。近来台湾岛内的台独声量升高，令北京难以容忍，警告台独势力若继续恣意妄为，大陆将进一步采取行动，被台湾视为武统威慑。

究竟大陆会否武统台湾，江宜桦面对《联合早报》的提问时笑着说：“我先跟你讲哦，你千万不要生气。”他补充：“我一直不把自己定位为像一个那种政治算命的或名嘴，因为我觉得很多事情要讲得稍微详细一点，才不会太简化。我从来不希望明天的标题是，江宜桦说中共一定打台湾，或说江宜桦保证中共不会打台湾。那太简单了。它也许耸动，但不是讲道理的讨论方式。”

江宜桦指出，台海发生武装冲突的“危机感”，确实比前总统马英九任内“大多了”，而主因就是蔡英文“翻转了马总统之前处理两岸的一个基石”。他说：“你如果真的不想奠基在‘九二共识’，那你就要想办法找出另外一个可以替代的东西，但是它的作用必须要能够达到原来那个基石所发挥的作用。”主张两岸“维持现状”的蔡英文曾数度提出要让两岸互动架构走向“新模式”，但始终没有下文。

江宜桦说：“我们都承认两岸有某种共同的基础，那就是中华文化……在这个基础上，将来要怎么发展、怎么谈，或长期要维持这样的状况，都还有机会。可是如果你一旦在（中华文化）上改变，那我想对岸的急迫感就出来了。”

自民进党主政以来，被外界视为“去中国化”的小动作不断，如下调课纲的文言文比例等。江宜桦说：“政治上你是不是主张独立是一件事情，那是政治主张；文化上你愿不愿意去看清楚，中华文化在这个社会，其实是非常广泛并且坚实的一个基础。”

江宜桦认为，蔡英文至今并未完全舍弃中华文化，“有些事情（蔡英文）还是踩刹车了”，但他仍呼吁政府“珍惜”这个两岸共同基础。“其实（蔡英文）也知道有一些东西，维系住那个联系是有帮助的。将来有一天她会发现真的有帮助……因为这是将来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