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戡谈父亲李敖:骂人是他的 一种言语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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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羊城晚报

作家李敖辞世五个月后,其子李戡在上周应人民文学出版社之邀,前往上海书展参加活动,在上海、杭州等地与读者交流,描述儿子心目中父亲的日常面貌,同时也是后辈作家、历史学人眼中的李敖形象。

今年26岁的李戡,已从北京大学经济学院毕业,如今在英国剑桥大学攻读博士学位,从事中国近代外交史的研究,在专业上向父亲靠拢了一步。他说自己很享受这个专业,“每天写论文我很快乐”。

李敖生前的最后一条微博,是祝贺人民文学出版社今年年初发行的《李敖自传》简体字版,出版这本逾42万字的自传已成为读者了解他的重要依据。因担任该书责编而与李敖研究结缘的付如初,在活动中和李戡一问一答,让听众了解到了许多精彩内容。

他在做宣传时才爱吹牛

付如初:李敖先生给大家的第一印象就是吹牛。他有很多代表性的言论,让人一听难忘,比如说我们书上写的“要想佩服谁,我就照镜子”,这是他最经典的话。还有他会说:“李敖的白话文天下第一,如果五百年来有前三名的话,那就是李敖、李敖、李敖。”有很多类似的表达,你怎么看待你爸爸的吹牛?

李戡:简单说一下我的个人看法。他必须得吹牛,为什么?因为他到哪都被人排挤,他在学术界,不管是近代史研究圈子、还是文学圈子里,都被边缘化,遭批评。比如很多人嫉妒他凭什么有钱,凭什么可以做节目赚钱,不愿意容忍他在学术圈里。之前我父亲经常举例,台湾有本一巨册的作家名录,写了几百个、甚至上千位台湾作家,但没有李敖的名字。很显然是不公道的。

付如初:他觉得最不可接受的是这个千人名录里面有胡因梦,却没有李敖。

李戡:是。所以他不得不自己赞美自己。他这么做一方面我们可以说是炒作,没有错;但是第二方面,更为关键的是他必须突破这样的封锁和打压,杀出一条路。更何况,他除了说自己杂文写得好以外,还经常说古人的“三不朽”当中,他除了立功之外,立言、立德都符合,我想这是很公允的。

付如初:李敖先生在自传里也说“我之所以吹牛是因为你沉默”,他反复表达自己之所以这样,第一是他不扎圈子,第二他不收徒。因为没有门徒,自己就没有追随者和吹捧者,自己做自己的老师、徒弟。在生活中,他说话也是这么夸张吗?

李戡:他的吹牛仅限于需要对外宣传的时候,最典型的就是在节目上,不管是他的个人节目或者他接受一些新闻采访。除此之外,他非常低调,而且是很随性、平和的一个人,对人很好。我无数次和他一起在台北街头逛街散步,很多人跑来合照、签名,他全都答应,从不拒绝,很有耐性。他特别照顾弱势的人,包括我们大厦管理的清洁阿姨。本来物业费已经包含了他们的薪水、年终奖金,但我父亲坚持每年过年还额外给每个人补贴,付出不少的一笔钱,这是他非常细腻、很照顾人的一面。有些人对他有一些误解,只看到他在电视上宣传自己,吹牛,但是看不到他的另一面,他完全是一个和蔼的老先生,但内心里又像小孩子一样。

骂人中有精彩的辩术

付如初:另外我们很有印象的就是李敖的骂人,有精彩的辩术。书里讲到有一个细节,有一次李敖演讲,底下的观众交纸条提问,他按照纸条内容仔细回答大家的问题。但是有一个人交上来的纸上只写了三个字“王八蛋”,李敖拿到之后就说,别的纸条都没有写名字,这个纸条写了个名字,没有写问题。在场的观众哄堂大笑,类似这样的例子让我们觉得他骂人骂得很开心,被骂的人好像也没有那么悲惨……不知道你怎么看这一点?

李戡:骂人也跟吹牛一样,是他的一种表现方法,但是他真正要传达的是内容。因为他必须那么讲才会引起人的注意,还是像我刚才提到的,他受到个人打压,必须有一种非常特殊的方法去传达自己的思想。关于那三个字,我还有个故事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其实他不但拿来说别人,也说自己。去年,他在急救的时候,插了呼吸管,他是清醒有意识的,他想讲话但是很不舒服。我在旁边让他别讲,想说什么就写字条,他憋了好几天,后来终于把呼吸管拿掉,护士要确认病患的名字,就问他叫什么名字?我父亲就很大声回答了五个字:“我叫王八蛋。”所以有时候他并不是拿这来恶毒攻击别人,别过度误解,这是他一种口语化的表达,不光说别人,也说自己。

付如初:确实,他的这种幽默对自己、对朋友、对外人都是很常用的。自传里李敖对他自己很佩服的殷海光写起来也“不留情”。殷海光得了癌症之后,是李敖带他去看病,给他支付医药费。殷海光对死特别恐惧,李敖特别瞧不上,还以骂的方式安慰他,就说“你是一个学哲学的,学哲学本身就应该看透生死,怎么能被病吓死呢”?他就是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对朋友的关照。你是不是也可以跟我们讲讲李敖跟他的朋友,比如陈文茜、刘长乐等这些人之间交往的方式大概是什么样呢?

李戡:我只了解一部分,并不是每次他们见面我都在场。像你刚才讲的两个人,我自己总结跟他关系最好的就是这两位。陈文茜和我父亲认识二三十年,对他的关心非常非常周到,包括他去世前的住院,都是陈文茜推荐了最好的医生,才让他度过第一次危机。因为刘长乐的帮助他才有了凤凰卫视《李敖有话说》的节目,使我父亲真正从台湾走向大陆,走向世界。读者确实可以通过电视节目看到真正的李敖如何表达,才知道这个人多么有意思!

有史料积累才能“有话说”

付如初:我们看他那个节目,表达上很轻松,但是每一期的准备都特别充分,李敖的史料功夫也是很有名的,他自己下苦功,也有超出常人想象的勤奋。对此你有什么观察?

李戡:《李敖有话说》在当时是有开创性的,虽然今天我们可以看到脱口秀或直播这一类的节目,但如果谈历史、正儿八经的人文学科,别人做的节目就跟我父亲很不一样了。我爸绝不是在录节目之前拿资料狂背速成、背完讲完转身又忘了的那种主持人。他讲的那些话已经在脑海里反复推敲思考了几十年,很多涉及近代史的部分都是过去公布过的,他又再加入发掘新的史料。

我对父亲印象最深刻的是治学态度。我记得他每次录节目,都会把很厚一沓资料,做成一张张的板展示出来。那些资料都是他做学问收集了很久的,要讲哪一个主题,比如“九一八”事变,他就在家里的专属资料夹中找到相关史料,带去电视台;讲完,再归档回去。搜集史料从古代开始都是历史研究者必备的技能,他做大量卡片,有按年代分的,有按主题分的。我现在也从事近代史研究,他的言传身教对我都很重要。

启功肯定过他的书画鉴定

付如初:李敖是学者、作家,这个众所周知。但他还提到,很少有人知道我还是一个鉴定专家,书法鉴定专家,受到过启功先生的表扬。你了解这方面情况吗?

李戡:确实很多人没有注意到,李敖也是一位艺术鉴定专家、艺术史专家。但是我必须说,他并不是那种非常学术和专业的,因为他没有那个精力做到像启功先生这样,但他在某些时候真的可以和这些人并驾齐驱,比如在中国书画方面。刚才讲启功先生对他的肯定,是指他们过去对一幅画(周越的存世墨迹)的真伪有过争议,后来我父亲证明自己对了。为此启功先生修改了自己书中的说法,并且在主编的《中国法书全集》第六册里正式收录了我父亲收藏的周越的书法。

坐牢让他更加珍惜时间

付如初:李敖先生还说他是一个“坐牢家”,曾两次入狱,他的这些经历也很引人瞩目。对此他跟你讲得多吗?

李戡:讲得比较少,我也不会问。但是我印象里,有一次他带我去过他坐过的牢房,现在已变成文化旅游区对外开放了,过去的牢房都还在。他很感慨,过去相处过那么长时间的房间,现在完全荒废了,变成一个景点,那些管理人员、那些系统的人都不见了。我可以确定的是,这段经历对他的性格也有很大的刺激,他变得更加珍惜时间了,因为他认为年轻的岁月被耽误了。虽然才五年八个月,但对一个学者来讲确实是非常长的时间,为什么他晚年很多行为,大陆人可以理解,但是台湾人理解不了?他就是要用很积极的方法在台湾宣扬两岸统一的观点,因为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当时已经70多岁,不想再等下去,他希望能快一点看到两岸统一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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