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之国”何去何从? 剖析安倍“自卫队入宪”

 日本首相安倍晋三表示,当前修宪的第一要务,是在2020年将自卫队加入日本宪法第九条的和平条文当中,此言引起相当大的震撼。 (路透社)
日本首相安倍晋三表示,当前修宪的第一要务,是在2020年将自卫队加入日本宪法第九条的和平条文当中,此言引起相当大的震撼。 (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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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1947年生效的日本国宪法,于今年5月3日迎来七十周年纪念,而在今年的宪法纪念日时,日本首相安倍晋三接受了《读卖新闻》的专访,并在访问中表示当前修宪的第一要务,是在2020年将自卫队加入日本宪法第九条的和平条文当中。此番突如其来的“2020自卫队入宪”宣言,为日本政坛投下了一颗震撼弹。

自卫队违宪吗?

日本国宪法第九条规定:

“日本国民衷心谋求基于正义与秩序的国际和平,永远放弃以国家主权发动的战争、武力威胁或武力行使做为解决国际争端的手段。”

“为达到前项目的,不保持陆海空军及其他战争力量。不承认国家的交战权。”

对以上条文有两种解释,第一种解释认为该条仅放弃侵略战争,因此仅保持自卫战争所需战力的自卫队是合宪的;第二种解释则认为,该条是放弃所有型态的战争,包括自卫战争在内,因此自卫队的存在违宪。

在自卫队设立后,日本政府向来一贯的见解,是采取第一种解释。然而安倍的“自卫队入宪”发言,似乎隐含着“自卫队违宪,因此需修宪使其合宪”此一不同于日本政府立场的解释空间,也与自民党主张将“自卫队”修改为“国防军”的修宪草案有所矛盾。

面对“和平宪法”与“自卫队”并存这宗战后日本的公案,仅仅从宪法第九条的文义解释并不充分,还需回顾战后日本国防政策的变迁历程,才能进一步理解症结所在。

自卫队的成立与冷战下的日本国防

战后日本一开始在GHQ(驻日盟军总司令部)的占领统治之下,帝国陆海军皆被解除武装,而最初日本政府以及GHQ对宪法第九条的构想,根据学者考证,确实是日本自身不握有从事自卫战争的武力,以贯彻和平主义,安全问题则寄希望于刚成立不久的联合国。

但随着冷战双方的对立形成,不仅联合国无法发挥维护国际和平的功能,日本也被美国要求协助防堵苏联。因此不仅美军与美军基地在1952年占领结束后,仍依照新签订的日美安保条约续留日本,日本自身亦于1954年成立了自卫队。而陆上自卫队的任务虽专注于本土防卫,但海上自卫队的主要任务,就是配合美军封锁苏联在远东的海军部署。

然而,自卫队虽然不断随着美国的战略需求变动,而负担起日渐吃重的战略角色,但在宪法第九条以及主流民意支持战后和平主义的制约之下,即便自卫队以救灾与国防上的表现赢得了民众信赖,长期以来仍避免涉入国境外的军事行动,例如越战、两伊战争等等。这在现实上缓和了自卫队与宪法第九条的矛盾。

冷战结束后的新情势:集体安全与集体自卫权

在冷战终结之后,世界局势又再次冲击日本国防政策。最初日本是将国际秩序的维持寄望于联合国,但这同时意味着作为成员国,也有为联合国出一份力的义务。因此当第一次波湾战争时,是否加入以联合国决议而组成的多国部队,在日本造成了很大的争议。最后是在战争结束后,派遣海上自卫队参与海上扫雷任务,并以此为开端,立法授权自卫队参与联合国维和部队。

除了开始参与联合国的集体安全体制以外,与美国的集体自卫权也是另一焦点。随着盟邦美国在亚洲的假想敌由苏联转为朝鲜以及中国,日本也将部署重心放到了南西诸岛(冲绳、石垣等岛屿)上。然而,与冷战时期防堵苏联比起来,自卫队和朝鲜或中国直接发生冲突的可能性都更为高涨。

日本政府在2015年通过了新安保法案,进一步放宽了向海外派遣自卫队的空间。但法案本身受到国内激烈反对,实践的争议也随之而来。就联合国集体安全方面,首次依据新法派遣至南苏丹参与维和部队的自卫队,于2016年7月发生了战斗,但日本政府先是否认、隐匿相关资料,被揭露后则辩解“并非法律上的战斗”,但又接着在2017年5月宣告撤回自卫队。

而在2017年5月,作为新法集体自卫权下的实践,在朝鲜扬言试射飞弹之际,海上自卫队首次派舰护卫美国舰队。这是美国要求多年,而自卫队一直避免的。日后是否将进一步延伸至美国在亚洲的其他行动,例如对美国舰队补给航路的警戒等等,值得观察。

透过以上的历史爬梳,可以看出自卫队由于在创始之初,就背负着抵触和平宪法的疑虑,因此不断在国防以及宪法间求取平衡。而这样的平衡,在多年来战力扩充、法令修订,以及参与海外行动的实践之下,离宪法越来越远。无论是自民党的国防军修宪案,或是安倍的自卫队入宪案,都被认为是意图让日本的国防更加远离宪法第九条的一步。

随着宪法第九条飘摇的和平红利

虽然对宪法第九条的批判者而言,和平宪法不过是个空谈的理想,只有被架空或是扬弃的份。但实际上,即便不论该条文在世界反战史上的重要地位,宪法第九条也确实带给了日本许多正面的贡献。首先,日本“和平国家”的声誉,广受世界肯定,不仅展现在外交的软实力上,也使得周边国家难以找到发动武装冲突的施力点,得以无事度过战后七十年。

此外,军费自明治维新以来,一直是日本政府的头痛问题——对军事力量的抑制,也节省了财政支出,得以专注于经济发展。最后,对由文官统领自卫队的坚持,使得日本得以免于重蹈战前军人干政、导致军国主义的颠覆。

而这些和平红利,随着宪法第九条被削弱,也已渐渐消逝。首先当日本对周边情势走向积极介入,也势必会挑动各国的敏感神经,例如日中之间虽仍不致轻易开战,但已开始走向借由区域冲突,激化彼此民族主义的负面循环。近年日本的防卫预算连年增加,于2017年又创新高,但财政问题已是多年沉疴,即便进行增加消费稅与年金改革,仍不见好转。

同时,为强化国防而推动的一连串法案,如秘密保护法、共谋罪等,以及对冲绳反基地运动的铁腕镇压,均被批评是以国防之名,过度侵害人权。日前自卫队统合幕僚长河野克俊(自卫队的最高长官)在官方记者会上,公然发言支持安倍的自卫队入宪主张,虽然宣称是以“个別自卫官身份”发言,仍让人质疑战后以来对军人干政的防堵,是否因近年组织改造以及国防政策的转换,使得自卫官的地位日渐提升之下,已经开始失效。

“和平之国”的“自卫队”,将何去何从?

无论是“国防军”还是“自卫队”的修宪主张,基本上仍是希望在维持“和平之国”的形象同时,进一步降低宪法第九条对国防政策的实际束缚。但这种战后以来一贯的妥协,虽然至今避免了自卫队与宪法的矛盾爆发,也同时使得国防政策发生争议时,相关主张均显得暧昧不清。

例如安倍在国会面对对前述“2020自卫队入宪”的质询时,便撇清道:“关于自民党总裁的想法,《读卖新闻》写得很详细了,请自行详读”、“2020年是奥运年,正是开启新日本的机运”,回避了正面回应。对于统合幕僚长发言所招致的批判,也以“仅是作为个別自卫官的个人意见”搪塞。对于撤回南苏丹维和部队的理由,则是暧昧的“任务进入新的阶段”、“与治安恶化无关”,至于外界关心的“战斗”详情,日本政府也未给一个清楚的交代。

参与联合国的集体安全体制,派武装人员参加维和部队,究竟是否符合日本当初希望由联合国维持国际和平的理想?若是,为何草草撤退?若否,那国际和平要如何维系?集体自卫权的扩张,究竟是在追求降低还是加深对美国的从属?何者才符合日本追求和平的方向?若进一步强化国防,要如何处理在外交、财政与民主上的冲击?这些孕育于战后情势,对于和平与国防间如何抉择的问题,虽然一度被冷战冻结作答,但又在世界情势动荡的今日,透过修宪案,持续叩问著日本人民的决断。

来源:台湾联合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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