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默克尔时代 德欧对华态度怎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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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香港经济日报

作者:连兆锋

美国外交大师基辛格前几年对美国领导地位隐晦表达忧虑时,指出一个陷入分裂的大西洋,会令欧洲成为欧亚大陆的附属品,受到希望民族复兴的中国支配。今天看来,基辛格对美国的担忧非杞人忧天,欧美确是渐行渐远,难道欧洲计划下一盘更大的棋?

拜登时代刚刚开始,中国在中美博弈间看来找到个可靠伙伴:德国总理默克尔。默克尔抵住内外压力,使德国成为主要西方国家间罕见未明令针对华为的一员。她没有理会拜登团队施压,去年底促进《中欧全面投资协定》谈判完成。她上月更在达沃斯论坛上和应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演讲,同意世界需要多边主义,反对搞小圈子和新冷战。

问题是,默克尔快要走了。德国今年10月会举行大选,默克尔早已承诺不会寻求再度连任总理,使16年任期看齐促成两德统一的前总理科尔(Helmut Kohl)就够了,免得超越自己的政治恩师。

默克尔接班人大热门是拉舍特(Armin Laschet)。这位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长上月当选基民盟党魁,成为今年代表默克尔一党出选总理的推定人选。北威州是德国经济火车头,贡献全国逾20%的GDP;拉舍特深知中国市场的重要,因此对中国态度温和,主张要务实处理中德、中欧关系,以及与俄罗斯关系。他指出,任何国家都无法只跟奉行相同社会模式的国家从事贸易。

然而,这恐怕不等于中德与中欧关系今后就会一帆风顺。基民盟大选保住最大党地位有较大把握,但拉舍特这位知华派就算当上总理,他能否如默克尔一样充满政治能量,驾驭大局一锤定音,还是德国政坛会在默克尔卸任后群雄并起,令拉舍特外交决策必须平衡不同派系利益,实为未知之数。民调也显示,基民盟选后或需拉拢绿党组阁,而绿党近期已在指控默克尔太过亲华。

而且按德国政坛惯例,大选期间代表一党问鼎总理的不一定是党魁,意味拉舍特还须首先赢得党内提名。他的有力对手就包括现任卫生部长施潘(Jens Spahn),后者因应疫情对中国显得强硬。

德国今后怎样看待中国,事关欧洲在世界上如何自处的问题;中美世纪争锋已成为不可改变的世界大格局下,这个问题愈来愈逼切。欧洲既是美国传统盟友,经济发展却需要中国,欧洲成为中美斗争磨心甚至是牺牲品的风险愈来愈大。欧洲无疑亦已意识到危机,故正在设法避免坏结果。

欧洲要如何金蝉脱壳,内部固然有路线之争,政策更必定会有反复,但一项研究可以看出大趋势的端倪。全球疫情正在加速重塑欧洲人的世界观,泛欧智库欧洲外交关系委员会(ECFR)去年调查九国1.1万民众,显示大部分人皆认为,不能再依靠域外大国,但又不能只靠本国,而是要积小成大,几枝竹一扎断节难。

调查发现,只有15%欧洲人主张21世纪会如20世纪一样,是个冷战二元对立的世界,其他国家都得选边站。另外29%欧洲人相信,21世纪更像19世纪,是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时代,每个国家都只能靠自己,或者功利地与一些国家结盟捍卫利益,而欧盟这种泛化的架构很可能失败。

占最多的42%欧洲人则判断,21世纪是个多极世界,是个不同集团与区域竞争的新时代。他们相信,欧洲到底可以驰骋沙场叱咤一时,还是沦为等闲之辈无关痛痒,就取决于欧洲各国联合行动的能力。这种世界观可谓是全球主义与民族主义的结合,一方面对欧盟这种超国家架构存有盼望,但另一方面却是为了自成一极,与其他超级大国分庭抗礼,因为理想的世界不能依靠中国、美国或俄罗斯。

换句话讲,欧洲人逐渐相信,欧盟作为国家间的联盟,运作应当功利先行,过去重视的成员国价值趋同应当退居其次,而欧洲各国必须集体参与,大家才有成功的希望,否则就是所有人皆输。这看来应了英国已故历史学家Alan Milward多年前的立论:欧洲一体化大计并非民族国家主权的升华,反而是为了重振民族国家主权,只因欧洲国家个別力量太小。

“欧洲优先”当然并不代表欧洲会投向中国,但会在一定程度上意味改变依靠美国的传统格局。因为只有奉行多边主义,将国际权力尽量打散,欧洲自己才可以避免靠边站,同时争取时间累积实力。

欧陆两个龙头国家德国与法国,其实早在50年代已察觉欧洲必须联手方有资格周旋于超级大国。1956年第二次中东战争,英法与以色列试图武装夺取埃及苏伊士运河,惟美国战后外交政策尚在酝酿期,并出于希望获得第三世界支持对抗苏联,而选择与埃及站在一起,强硬施压英法以撤军。虽然美国终未能阻止埃及等阿拉伯国家投向苏联,事件还是凸显了美苏才是真正玩家,欧洲只是矮子。

苏伊士危机象征英国霸主地位彻底结束,伦敦自此紧跟华盛顿;法国相反选择了自强道路,1966年一度退出北约,马克龙前年称北约脑死亡也是这“反叛”基因的体现;德国虽未卷入危机,但也与法国同感。西德首任总理阿登纳(Konrad Adenauer)直言:“法国与英国永远无法与美苏较量,德国也不能,指点江山的唯一办法就是团结创造‘欧洲’,时不我待,‘欧洲’就是复仇。”

德法的欧洲梦当年碍于苏联威胁、美国强势未能实现;今天苏联早已消失、美国领导失效,加之疫苗分配问题有如照妖镜照出各国真本性,欧洲脱离美国阴影似乎终于有了天时利地人和。

欧洲自立纵也意味终有一日要摆脱依赖中国市场,但这至少是对美机动后才可走的一步,说实在也未是时候。金融海啸后,中国市场曾助德国GDP一年间V型反弹;德国目前显然希望并需要再获提振。德国最大车厂福士即有近半收入来自中国;智库GMF中国问题专家Mareike Ohlberg称:“要不是汽车业,我们的对华政策会很不同。我不认为拉舍特的政策会与德国最大产业对着干。”

可以预期,中德与中欧关系在后默克尔时代的可见将来,会保持“不破”。中德欧的价值观交锋虽然相信会更为频繁,带来一些干扰和震荡,但只要中国市场保持开放,前者则难以撼动中德欧经贸合作纽带,遑论撕破脸也会有违多边主义与不选边站原则。默克尔本人就正是对华“价值观外交”过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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