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胶娃娃体验店里的男孩:我不是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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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正观新闻

程建国不断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既紧张又兴奋。在门口踱步了三个来回后,眼瞅着没人注意的空当,一个箭步溜了进去。他走进的是一家硅胶娃娃体验馆。伴随着3个娃娃2斤酒,开启了他短暂的“半仙”生活。

再三确认不会被抓后,19岁的刘致远走进了“爱爱乐体验馆”。从小性格内向的他没有性经验,也不懂得怎么玩娃娃,店主李博说他的脸上有一种“强忍的坦然”。

在深圳,像刘致远这样的单身男性还有很多。据调查,在深圳富士康厂区附近,单身男性有12万左右,男女比例达到了5:1。李博在厂区附近开了家硅胶娃娃体验馆,名为“爱爱乐”,这也是国内首家硅胶娃娃体验馆,收费标准是188元/小时。开业2年以来,“爱爱乐体验馆”已经服务了上千名顾客。

李博称,顾客们大多为底层打工者。有人说,“爱爱乐体验馆”满足了他们无处发泄的原始欲望;也有人说,“感觉和‘打飞机’没区别”。但很多迹象表明,在这座寂寞的“光棍之城”,打工男孩们的生活似乎因为娃娃多了一点盼头。

鲜有的轻松时刻

心如死灰的陈龙麻木地在街上走着。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也并不想回归日复一日的枯燥日常。他拨通了那个熟稔于心的电话,从深南北环立交到龙华汽车站,公交转大巴通勤近2个小时,到达了“爱爱乐体验馆”。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来这里了。反正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以后,陈龙就成为了这里的常客,有时候一周来一次,有时候十天,每次玩一小时。而更多的时候,是陈龙想来被老板拒绝了,“兄弟你不能来的太频繁”。

对于这位学历不高、心思单纯的小区保安来说,离开“小苹果”走进“爱爱乐”无疑是他压抑情感体验中鲜有的轻松时刻。他不仅从繁重的经济压力中得到解脱,也难得的不再沉溺于猜测爱情中的你追我赶究竟是情趣还是骗局,他感到了久违的放松。

这是陈龙和“小苹果”失联的第97天。尽管并不清楚对方的真实姓名,但在失联之前,陈龙一直称呼对方为“老婆”。在失联的这三个多月时间里,陈龙曾反复回想自己和“小苹果”之间的故事,他越想越不对劲。

他想到了有一次想跟“小苹果”见面,却得到对方“想见我可以啊,给我500块钱”的回应。为了维持所谓的“夫妻”关系,陈龙只得转账“求见面”,但最终也没有见到人,一句“有事在忙”草草了事,后来这竟成了“小苹果”的一贯说辞。

他想到了有一次“小苹果”声称“生病了没钱买药且付不起房租”,自己还有贷款要还所以并未理会。“小苹果”气急,“你是不是想玩弄我的感情,我可以告你。”最终陈龙选择了妥协,给她转了1200元。

他还想到“小苹果”曾以哥哥上夜班被车撞了急需医药费为由向自己要钱,一句“他也是你哥哥”堵得陈龙哑口无言,陈龙转了6个520。

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

一年多来,尽管见面次数并不算多,陈龙在“小苹果”身上的直接花费就有5万余元。(据不完全统计)

他打印了自己和“小苹果”之间的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还整理了这一年多以来跟“小苹果”所有的金钱往来流水,足足154页。他决定去报警。在报警前不久,他还曾大手笔地一次性给对方转账5000元,那是他将近两个月的工资。

陈龙首先来到了宝安分局,分局的人告诉他“去案发地”,他又到了龙岗分局。龙岗分局称,“证据不足,不予立案。这种事情你要找律师。”

他根本没有钱请律师。

有好心的懂法律的人告诉陈龙,“你们是正常男女朋友关系,你这属于自愿行为。”

保守的“好好先生”

老板李博形容陈龙是个“没脾气,单纯得脑子有点问题”的人。而事实上,绝非外界想象中的洪水猛兽,来这里的顾客也大多心思简单。

今年54岁的程建国是这里的常客。2016年,程建国只身一人来到深圳打工,妻子、孩子、孙子则留在东莞。在家里,他是喝酒担心被发现、抽烟要跑到阳台的“好好先生”;在这里,他是2斤白酒配上3个娃娃的“半仙”。

程建国始终忘不了第一次进“爱爱乐”的场景。门牌不算醒目,位置偏僻但也不算难找,程建国按着导航走过去,离工地大约4公里。程建国始终认为在这个年龄进这种地方是一件“不那么光彩”的事情。他不断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既紧张又兴奋。在门口踱步了三个来回后,眼瞅着没人注意的空当,一个箭步溜了进去。

店内旋转式楼梯

昏暗的灯光、旋转式的楼梯、清一色胸大腰细腿长的娃娃、等待的顾客依次坐下,面面相觑。老板忙着倒茶递烟,“玩不玩不要紧。了解一下”。

程建国就这么半推半就进了房间。他选择了最传统的“亚洲款”娃娃,刚一进去就被吓了出来。

“她那眼睛太逼真了,跟她对视我害怕。”

平静了好一会儿程建国才“进入主题”,结束后觉得不过瘾又来了一个小时,这次他换成了“欧美款”。

后来他就成为了这里的常客,每周准时和李博见面。不过程建国总是偷偷地来,悄悄地走,他怕认识的人看到“说闲话”。他也不敢把来这里的事儿告诉妻子孩子,害怕他们“有想法”。

结婚30余年,在程建国看来,妻子是一个“强势、节俭、能吃苦”的贤妻,操持家务、带孙子外孙、洗衣做饭都亲力亲为。他也自称是婚姻制度的忠实拥趸,30年的婚姻生活中从未有过“越轨”行为,“家庭地位仅次于狗”。

程建国没有像他的同事一样,在深圳随便找个女人搭伙做“临时夫妻”。他认为忠贞几乎是婚姻的全部,复杂的情爱关系一不小心就会逾越他这个老实人的掌控范围。最逼近红线的一次,程建国说,是年轻时候给女同事买了件军大衣,结果还被妻子发现了。

走进“爱爱乐”似乎是他保守人生轨迹下一次迟来的“叛逆”。一生传统的老程不能接受自己在婚姻关系中有任何“不忠”的行为,他说服自己和硅胶娃娃做爱难以达到出轨的标准。似乎只有这样既能守护他内心传统的城池,又有了一片可以自我释放的岛礁。在这里,他找到了发泄生理欲望且不被苛责的豁免权,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告知“思想比较封建”的妻子。

被30万彩礼“劝退”

和这里大多数“讨不到老婆”、没什么恋爱经历的人不同,今年27岁的郑磊曾经“差一点就结婚了”。

曾经的他在湖南老家一家工厂里干活,收入不高但生活也算安稳。和女友恋爱4年多,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因支付不起女方要求的30万彩礼钱,双方不欢而散。分手之后他独自一人来到深圳打拼,成为了人们眼中的外卖小哥。

郑磊说,分手半年多以来,家里也给他介绍过不少女孩,但“不是离异的就是年龄大”,他为此跟父母大吵了一架。心灰意冷的郑磊决定暂时不找女朋友。

郑磊似乎很满意现在的生活状态。他觉得生理需求娃娃就能解决,有需要了就来“爱爱乐”,这儿离他的出租屋不到1公里。与大多数寄情于娃娃的顾客不同,郑磊清楚地知道自己面对的只是玩具。比起跟真人沟通的繁琐程序,他似乎更享受跟娃娃做爱纯粹的快乐。

“也不是没想过‘找真人’,真人有风险。”郑磊这样评价。加了微信转300.500就被拉黑删除的,他经历太多了。有一次好不容易遇见个不骗钱的姑娘,郑磊酒店都订好了,当天晚上听说外卖圈子里有兄弟因为这个“染上病了”,吓得他赶紧退了房。女孩丢下一句“你丫傻×”,气鼓鼓地走了。

“玩娃娃就挺好,命重要。”

分手后郑磊打听到前女友已经回老家结婚了,而自己却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城市打拼。现在的郑磊工作时间自由,想接单就忙一会儿,累了就歇歇,有生理需求了就玩一小时娃娃。

“这样的生活就挺好。”

饱受争议的“伊甸园”

李博称,来这里的人们其实大部分还是想“找真人”。可能是没有渠道,可能是没钱,也可能是没胆,他们选择了来到这里。

他们抱着体验“真正的”、“美妙的”性爱的憧憬来到“爱爱乐”,粗暴地解锁各种姿势。但因为所抱憧憬过大,失望就接踵而至。虽然跟娃娃“做爱”不用考虑对方的感受,极大地拓宽了性行为的“自由度”,但缺点也显而易见。很多人会在下楼后抱怨,娃娃太笨拙,“不会互动不会叫”,完全比不上真人。有人说他做到一半,触到娃娃冰凉的皮肤,忽然意识到面对的是个假人,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而大部分人还是明白只是娃娃而已。为防止对娃娃产生心理依赖,李博在店内贴上“娃娃虽好,建议五分饱”的标语。

好几个来“爱爱乐”的男人都说起,深圳有个“光棍之城”的别名,年轻光棍们有时就会困惑,女孩们都去哪了?当然,如果愿意承认的话,女孩并非没有,只是没有选择他们。一个男孩所在的公司有近百号员工,只有三四个女孩,皆名花有主,他听说她们嫁的人家都不错。

一位来到“爱爱乐”的顾客说,当他走出仅有4平米的出租屋,走在姑娘们玉腿林立的路上,他会在头脑里“一件件脱掉她们的衣服”。他危险的念头随即被“爱爱乐”掐灭,从面孔和身材的角度说,他承认,娃娃是某种终极的幻想,现实中不会有这样的女人爱上他。

尽管“爱爱乐”似乎成为了底层打工者的发泄欲望的“伊甸园”,但仍面临各式各样的管控。有警察来店里巡逻,但因为并没有禁止经营的理由,只是关上了店面招牌的灯,就走了。

作为新生事物,硅胶娃娃体验馆仍处于监管的灰色地带。郑州轻工业大学副教授、法学博士张威认为,硅胶娃娃体验馆作为一种新生事物,从社会发展的角度看,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和一定的积极意义。从法律层面而言,目前并没有明确的相对应的法律规范进行约束和监管。至于其是否符合伦理道德和公序良俗,则需要做进一步的专业讨论。但是,我们需要认识到,任何新生事物都有可能是双刃剑,此类体验馆不但存在隐私安全、个人卫生等隐患,还有可能会成为滋生吸毒、涉黄等犯罪行为的温床。因此,可能需要在密切关注的基础上,联合相关部门进行多方研讨,适时出台一些有针对性的法律法规进行必要的约束才更为稳妥。

这两年类似的体验馆在各个城市源源冒出,其中一些又被陆续关停。为了不触犯传播淫秽物品罪,李博将娃娃身上的声音开关撤去。

“有尽可能多的选择”

有人说李博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李博笑言并没有那么“高大上”。在“爱爱乐”之前他已经有过多次创业失败的经历,“做这个也是机缘巧合”。

34岁的湖北人李博先后创业三次,比萨店、手机店、中介公司,均以失败告终。比萨店倒闭的时候,连转手都转不出去。等到2018年春天,合伙开公司的朋友卖了公司的车跑了,办公室房租交不起,全套家具家电都抵了进去,信用卡一天天发来逾期短信。

妻子劝李博放弃创业,但李博不愿意接受。“我年龄大又没有学历,没有公司愿意要我这种员工,放弃创业就只能在工厂打工。”他每天坐公交出去乱转,有天晚上坐到了富士康旁边,他爬上天桥,看到底下熙熙攘攘的人头,全是男的。

他想起来,自己初中没毕业就辍学打工,一个宿舍住十五六个人。一层楼只有一间厕所,“手淫都没地方”。李博嗅到了欲望的气息,也嗅到了商机。他登上电商网站,看到硅胶娃娃价格不菲,关注度很高,但成交量很小。他想,不如开一家硅胶娃娃体验馆,就开在富士康旁边,瞄准底层打工者的性需求。

妻子说他“死不正经”。为了筹备开店,李博打了上百个借款电话。最初五个朋友投资,后三人退出,两人改为借款。没钱装修,他扛来水泥,砌了一百多天。第一批硅胶娃娃到店,他亲自试了个遍。开业那天,没有朋友到场,他独自搬了个沙发坐在外面。这是2018年的夏天。

有偏激的人说来玩娃娃的人是“变态”,李博回复“玩娃娃变态,玩人难道不是更变态吗?”有人担心娃娃的卫生问题,李博就带着参观消毒间,回复道“我店里的娃娃我敢舔”。

李博坦言,盈利不是他开这家店的第一目的,他更多的是想解决厂里兄弟们的生理需求。他知道有厂里的兄弟过年回家的时候在县城“找真人”,“前半夜一个,后半夜一个,早上再一个”;知道世俗眼光下厂里兄弟们的条件并不算好,“讨老婆”有一定难度;也知道厂里集体宿舍一层楼只有一个卫生间,兄弟们甚至连“手淫”都找不到地方。

抱着“玩娃娃总比玩真人强的态度”,李博希望硅胶娃娃体验馆规模化、体系化发展。他认为硅胶娃娃体验馆对社会进步有一定积极意义。店里的娃娃被恶意破坏、断手断脚,他庆幸只是娃娃,而不是某条社会新闻上的悲惨受害者;有不听劝阻不带套的顾客,他也感慨幸好不是哪个女孩遇到了渣男。

“引导大众,让人们有尽可能多的选择。”李博这样说。

大城市下的孤独男孩

根据国家统计局公布的《中国2019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截至2019年末,我国总人口数已达到14亿,其中,男性比女性多3049万人。而此前早就有人口学家预测,到2020年,中国至少有3000万单身男性娶不到老婆。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大都市下,孤独男孩们的故事仍在继续。

陈龙和“小苹果”依旧失联,要回钱的几率渺茫。在陈龙常刷的短视频里,他被告知,男人30岁以后,谈不上恋爱都是因为生活失败。“什么要有房啊,有车啊”,28岁没房没车、还在当保安的他,似乎被剥夺了享受爱情的权利。没有其他路走了,严冬的这天晚上,陈龙再一次出现在“爱爱乐”门口。

程建国提前买好了回家的车票和带给妻子、孩子、孙子的礼物,平时忙于生计舍不得请假,过年他要跟小孙子玩个够。

外卖小哥郑磊依旧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忙碌着,他接受了父母安排的相亲,想着先攒攒钱,过几年就回老家结婚。

尽管受到多方约束,“爱爱乐体验馆”仍火热经营且生意兴隆。1月新店开张,地址设在互联网大厂周边,用户群体瞄准IT男。

返程前夕,陈龙打来电话:“姐,你说这新闻要是发了,我俩结婚了会不会对‘小苹果’影响不好?”

“网络征婚交友对象提出投资,小心是诈骗;视频裸聊风险大,偷拍录屏真可怕”,祷告般的广播男声盘旋在工厂的上空。

(为尊重采访对象,文中人物除李博外,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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