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一个24岁的男生 决定做结扎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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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作者:李秀莉

前几天,和朋友聊到不婚不育的话题,我随口提了建议,既然双方都不愿意要孩子,干脆让男朋友去做结扎手术。朋友诧异地看着我,“这样说太侮辱人了!”我才意识到,直至今天,对相当一部分中国同胞来说,男性结扎不仅羞于启齿,甚至等同于某种“侮辱”。“男性结扎相当于阉割”、 “结扎会大伤元气”、“结扎之后就没有力气干活了”之类的误解至今根深蒂固地存在着。

男性结扎当然不是“阉割”,医学层面的男性结扎,即输精管结扎术,是最可靠的节育方式之一。目前比较常用的手术术式是直视钳穿法,这种方法因为保证一切操作均在直视下进行,避免了其他结扎方法要用锐器进入阴囊内或贯穿阴囊壁等盲目性操作,对组织损伤小。与我们熟悉的女性输卵管结扎手术相比,它的操作更简单、并发症更小、术后恢复更快,且同样可逆。

但长久以来,男性结扎被排除于公众视野之外,提及结扎,我们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女性结扎。数据也体现了这一现实,中国国家卫健委发布的《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2020》显示,2019年全国输精管结扎人数是4742人,而同年进行输卵管结扎的人数是237489人,放置节育器的有3011378人。一直以来,节育的责任似乎天然由女性来承担了。

邱霖今年24岁,广州人,上大学时,邱霖就决定成为一名不婚不育者。今年1月,他选择做了输精管结扎手术。当重新回忆起手术的经历,他开始反思,“生育不仅仅是女性要关心的事情,男性也应该要关心自己,或者说承担起与生育有关的责任。”邱霖希望,在2021年的今天,我们对男性结扎的认知开始有一个更新。 

以下是邱霖的口述:

我不想要生小孩,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感觉周遭的环境太不行了。我是2015年到2019年读的大学。专业是社会工作,这个专业的一个基本点就是要有一个关心社会、关心周遭的能动性,对于身边的不公事件要有敏感度,因此我们会主动去看很多社会新闻。在这四年里刚好发生了很多伤害儿童的事件,比如红黄蓝事件,还有一些在婚姻关系内的暴力事件,这些都让我感到目前所处的环境是不适合小朋友生活的。

还有家庭的原因,我以前没有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其实父母的一些处事风格也会影响到我。我出生于广州的农村,我父母刚结婚的时代,还不太存在偏个人主义的或者关注到个人需要的社会氛围。如果遇到矛盾,他们不会想着离婚,只会说“床头打架床尾和”这样的话,不管有多激烈的冲突和矛盾,家庭是摆在第一位的。

比如,他们的相处方式其实很不好,我爸会家暴我们。有时候别人说了一些话,打个双引号,让他“丢脸”,其实就是指出他的一些错误,他就会觉得羞耻、不愿意去面对,然后就要打人。我妈妈,你可以说她是一个女强人,我们的经济支柱,但是她还是会被男权社会的关系限制。虽然她在家里承担了很大一部分的经济来源,但是在涉及到家庭内部的重要决策时,还是我父亲做主。在我和弟弟出生之后,我的父母被要求去结扎,当时就是决定由我母亲去做上环手术。

也是上了大学,我才开始认识到这种关系是有问题的。事实上,我开始有性别平等意识是在大学,当时参加学校社团的一个大学生性教育公益项目,我作为对接人,根据项目方的一些要求和指引,设计活动方案。当时参加这个活动也是无意识的,只是那个时候的我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想了解。一开始,学的是很基础的,比如什么是性生理、青少年的性征和性心理问题、性安全、LGBT群体等。后来,我也开始有一些跟性别有关的疑问,比如你怎么去理解自己的性别和形象?性别到底是不是真的就只分男跟女,还有没有别的性别或形象?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也有看关于女性主义的书,看的不是很多,但是已经了解了不同的女性主义流派分别在讲什么,更关注什么。那段时间,METOO运动在国内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也直接影响到我。

因此,各种因素交织之下,我从大学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孩子。当时,不光是生孩子的问题,如果你问我要不要结婚,我肯定给你一个否定的答案。婚姻跟生育对我来说有点差别,我想要去探索的亲密关系,是可以相互支持、相互尊重、共同奋斗的那种,并不需要用婚姻作为载体。

但我大学时还没有性生活,结扎就只是一个想法。我上一段感情在去年年初到年中,那一位女朋友年龄比我小,所以我们还没有去谈论婚姻,只是去关注我们这一段亲密关系可以怎么走,大家可以怎么相处。

跟我现在的女朋友蓝一认识后,我开始有性生活了,没多久就有聊过孩子的事情。蓝一是一位女性主义画家,她尝试着从自己女性身份为出发点,视觉化地探索女性的社会经验。在婚姻和孩子的问题上,我们观点一致。都不想要孩子,且态度都很强烈。

一开始,我们尝试过短期的避孕方式,即我戴套,伴侣吃短效避孕药。直到有一次,我们尝试了无套,体验很好,有了这样的经历,我们决定尽快找机会结扎。在由谁承担结扎手术这件事上,我们几乎很快就达成了一致,那就是我。因为蓝一很抗拒上环。她身边很多长辈上了环之后,有很多副作用,因为以前的技术是用铜,放入身体的铜环生锈,最后连子宫都切了,很可怕。现在的技术可能有进步,但肉包住环以后,也会导致很多女性的子宫时不时地痛。

女性避孕手术的另一种方式是做皮埋,即在皮下埋植一种孕激素类避孕药,使药物缓释,在血液中维持低量而又能避孕的浓度,可以达到5年避孕效果。但她的身体状况不合适做这项手术。当时还发生了一件事。在结扎预约之前的两个月,我们有一次无套内射后,蓝一吃了紧急避孕药,副作用很大。这件事让我坚定,承担避孕责任的应该是我。

有了结扎的决定之后,就去搜索信息。我了解到男性结扎就是输精管结扎。网上的解释是,结扎并切除一小段输精管,使精子不能排出体外,达到不育的目的。手术方式包括直视钳穿法、针挑法、穿线法等,目前比较常用的是直视钳穿法,这种方法保证一切操作均在直视下进行,避免了其他结扎方法要用锐器进入阴囊内或贯穿阴囊壁等盲目性操作,对组织损伤小,副作用小、安全性高、恢复快,也受到世界卫生组织的推崇。手术本身的技术挺成熟的,复通率在九成以上。

但是在查找资料的过程中,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大部分都是女性结扎的案例分享,男性结扎的个案也有,但非常少,而且不少人是生完小孩之后去做的,和我情况还不一样。

接下来是找什么医院,我上网查,网上的信息显示,全广州能做男性结扎手术的医院只有一家,是计划生育专科医院,男性科。广州很多三甲医院有什么泌尿科、生殖科,但很少有男性科。在去年11月27日,在蓝一陪伴下,我去了这家医院做咨询,了解到手术半个小时做完,费用在1000左右,手术风险很低,有的人术后出现附睾淤积、疼痛的情况,大概几率2%左右。简单介绍后,医生让我提供结婚证,我有点慌,说在家里,他告诉我带结婚证过来才能预约。我之前在网上看到的很多个案也都说需要结婚证、需要老婆同意。这个医生还告诉我,每年来他们科室做结扎手术的男士才30个左右。

那天,我们同时去咨询了女性科室,情况就很不一样,女性科室的医生直截了当地回复我们说,女生做结扎不需要身份证,不需要结婚证,来预约就可以。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有这种区别对待。

第一次没约上,就回家了。回去之后,我们想着办一个假结婚证应付。淘宝咨询后知道,只要提供个人信息,一天之内就能做出来,价格在两百左右。我们又去找了拍结婚证照片的影楼,价格也是两百多,有点贵,就想着在家拍,但在家拍出来的效果不好,办假证的事情就搁置了。

几周之后,我在某医疗类APP上看到同医院同科室的另外一个医生可以做线上咨询,我试着问了问预约结扎需要带什么,结果医生说只需要带一周内的核酸检测报告就可以预约。我们跟这位医生预约了1月7日的第二次咨询。

第二个医生在看诊过程中,也问我为什么做结扎,我说我不想要孩子。他看我24岁,自然问我有没有结婚,我说还没有,他又问我家人同不同意,因为没有结婚的情况下,需要我的监护人签字确认。蓝一当时在场,就假装是我的堂姐,说家里人都同意。在我们的坚持下,医生犹豫了一会,但还是开了预约单,约定在1月12日上午做手术。

1月12日,我和蓝一早早来了医院,才知道手术后需要留院观察一个晚上。交完1500元的住院押金之后,我们填了很多份材料,包括《患者陪护人承诺书》《授权委托书》《医患双方不收和不送“红包”协议书》《入院须知》。下午,我签了手术知情同意书,上面提到,我选择的是“直视钳穿法输精管结扎术”方案。

手术前的检查很简单,就是验血验尿,检查血压、胸透、心电等。总之,确保我没有性病和其他的传染病,以及是能够做手术的身体状况。等待的过程也很随意,我换好病服,去到手术室外面等,叫到我,就自己直接走进手术室,躺上手术台就可以了。期间,我还有点着急,因为期待着赶紧做。

手术是局部麻醉,在我的阴囊那里打几针,但我整个人是清醒的,能感知到医生在摸我哪里,只是不会痛。术后,我详细记录了手术的整个过程:

所有准备完成,我被带到了手术室,戴上发套,坐上手术台躺着,左手戴上了测血压的套,右手戴上了测心率的夹。一共有两个医生负责这次手术,一个操刀,一个协助。给生殖器消毒完之后,手术医生开始摸我的睾丸,说是找输精管。确认位置之后,跟我说准备上麻药,有一些疼痛。前面三针扎进阴囊,短暂但强烈的痛感,很强烈。麻药渐渐起效后,后面几针痛感变弱了。医生不断揉捏我的阴囊睾丸,让麻药扩散开来,一会儿整个阴囊麻麻的。随后,医生开始用手术刀接触阴囊,问能否承受得了,以测试麻药的效果。我除了轻微的压迫感之外,不觉得疼,医生便开始进行手术。虽然阴囊打了麻药,我依旧能感知到医生在阴囊割开小口,寻找附睾和输精管,然后剪掉。在找右边的输精管的时候,医生轻轻扯着我的睾丸,说:“还要不要做?你还有机会后悔。”

“做做做!” 我果断让他继续。医生拉着输精管 “咔嚓”一下,感觉像是在剪布,然后两边口子打结,一边就结束了。左边也是同样的操作,最后把阴囊缝起来,结扎就这样结束了。医生告诉我,阴囊隐隐痛是正常的,会自然消掉。我躺着,下体麻麻的。

全程大概一个小时。护士用轮椅送我回病房休息,打上消炎点滴,麻药散掉之后,伤口的痛感开始变得明显,但可以忍受。伴侣陪我吃了晚餐。

手术后需要住院一个晚上。但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护理。第二天医生觉得没有问题,我就出院了,结扎后第三天就可以上班了,过一个星期就可以大动作运动了。因为是微创手术,伤口就只有5毫米,肉眼就是一个特别小的小黑点,没有别的了。

我知道,到底由谁来做结扎手术,还有一层心理层面的博弈,有人会担心以后情侣中的一方后悔了,想要孩子,但是做完结扎手术的那一方没有这个条件了,要承担的风险更高,甚至担心不能生育的一方是不是会遭遇背叛等等。但在我看来,结扎手术最终是我来决定的。不管我跟蓝一之后的关系会怎么样,我对自己负责。而且,从风险考虑来说,蓝一做结扎的风险更高,我们是基于谁更适合做这个事情的一个角度去想的。总之,它是情侣间的一个决定,但本质上是一个个体自己的决定。

有个朋友听说了我要去结扎之后,她想要采访我,还有另外一些朋友,主要是女性朋友,她们会期待,想看看效果如何,回去和自己的男朋友聊,因为她们也不想要小孩。上手术台之前,能用手机时,我是全程跟她们文字直播,告诉她们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做完之后再跟朋友报告,她们还送了我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有勇有谋X(我的名字)去割蛋,无精无套生活美满。”

接受采访之后,网上也有负面和不理解的声音,我看得少。身边的反对声音就是我的父母。“不结婚不生小孩”在我妈眼里是不负责任的一种行为。因为我没有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结扎之前,我没有正式和父母聊过不婚不育的话题,但吃饭时会偶尔提一下。比如谈论谁家亲戚还没结婚,我会说结婚和生小孩这个事情还是不要靠我了。我没有想着跟他们吵,但是我爸每每这时态度就会稍微有点激烈,说我是疯了。我一直有一种感觉,就是我父母不太会听我讲话,他们总把我当小孩,不会听我说啥,只想让我听他们说。

上个月我打电话跟父母说了,不是我主动想说的,而是有人跟他们说了这个事情,我就想着与其别人说不如我自己开口,所以这个通知就比自己计划的时间提前了十年。我爸听完以后,在电话里让我赶紧把户口转出去,断绝父子关系。其实我也想转户口,当然不是要断绝关系,但因为疫情,我也没有办法回老家。不过我爸在电话里说断绝关系时,那感觉很真实,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比较生气状态下的一种负气的话。妈妈也接受不了,觉得我做了手术伤元气、伤身体,没有力气、干不了活,这也是很多人对男性结扎手术的一种误解,以为做完手术之后就从此没有性生活、没有力气。我跟她解释了,但她还是不太信。

之后我和父母就没有联系了。他们的这些态度我都可以预料到,只不过提前了10年来到,我有点招架不住。反正他们现在觉得我儿戏,那么我就保持这种状态好了。等到了30多岁,他们不接受都要接受了。

目前我和我女朋友在做性别平等实验。比如,家务不太会有一个性别上的分别,而是两个人都做。我做饭,她洗碗,或她做饭,我洗碗。因为我们现在一起租房,就AA制。她有时多出一点。

除此之外,我会挑战一些性别规训,比如穿裙子,化妆,留长头发,打耳环。迈出去那一步是刻意的,但做了之后觉得挺好的,那就继续保持。当然,一些性别体会会更深,比如,长发虽然好看,但也麻烦,夏天热,有点难受,经常掉头发、要用很多的洗发水等等。我不知道女生是怎么忍受这些的。

不过,穿长裙我喜欢,最早我是上大学的时候穿,我有一条黑色的半身长裙,到脚踝。刚开始,同学会笑一下,但我穿起来挺好看,后面就没有什么了。现在我的很多朋友也喜欢,蓝一也支持我,她很会搭,就帮我搭衣服。

结扎也算是我自己对于我想象中的性别平等的一个实践。生育不仅仅是女性要关心的事情,男性也应该要关心自己,或者说承担起与生育有关的责任。结扎的确有一个不好的开头,它可能在八、九十年代伴随着计划生育而来,那时候的技术也不完善、风险更高。到2021年,我会觉得我们的认知需要有一个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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