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除“月经羞耻” 成都一群高中生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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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作者:印柏同  

从2020年8月起,来自成都七中,年龄不超过20岁的几个高中学生开始关注凉山区昭觉县一些女孩的月经贫困问题。过去一年里,她们为凉山区四开乡中心小学和民族中学的800位女同学捐助了一整年的卫生巾。

但在一整年和当地老师学生的接触中,她们发现,对那些山里的女孩来说,比“月经贫困”更根本的问题是“月经羞耻”。在消除“月经”贫困的时候,她们和老师们一起,要做的实际是帮助这些女孩更坦然地面对自己的身体,善待自己。

这是一个很小很普通的故事,有误打误撞,有摸索,也有意外的发现,它们最终构成了一群学生和另一群学生闪光的连接。

联系到彭蕾的时候,才知道她已经高中毕业,开始了自己的大学生活。但开学之初,她还在忙着另一件事,就是和媒体或社团成员核对“月季计划”宣传信息。

“月季计划”在去年8月由成都七中学生社团拾她社团发起的公益项目,旨在帮助凉山贫困山区遭受“月经贫困”问题的未成年女学生。项目最早是2020年初开始的,当时彭蕾还是成都七中国际部一名普通的高二学生,寒假前夕,她参加了一项创新研究项目的比赛,想积攒一些社会经验,为未来的大学生活做准备,但也没有太重视,也就是抱着“重在参与”的态度而已。

报名时,彭蕾选择的选题是“两性平等”,原因是当时刚刚看了一些这方面的演讲视频而已。她还跟一些同学组成了参赛小组,不过一开始,虽然认识了不少为“两性平等”发声的组织和个人,但对彭蕾和她的队友们来说,这些只是获得了一些参赛的课题素材。

但去年1月份,新冠疫情暴发,武汉成为重灾区,全民抗疫行动中,某公益组织为武汉抗疫前线的女性医护人员捐赠卫生巾的行动广受传播。同样作为女性,这却是彭蕾第一次意识到,对一些女性来说,月经这一生理需求可能给工作和生活都带来困扰。

当时,网络上大多关注的是医护人员在疫情期间的短期困境,但彭蕾和同学一起通过查资料发现,在不少国家和地区, “月经贫困”是一种普遍存在的女性困境。当时,“散装卫生巾”的新闻还没有曝出,她并不确定中国是否存在同样的问题,当时,“月经贫困”的问题还不没有引发网络热议,百度至少前20页,搜索出来的内容都是国外的月经贫困相关情况,中国国内既没有报道也没有可在线上查阅的资料;各大公益求助平台上,有人因为“衣物贫困”、“学费贫困”等求助,但找不到因为“月经贫困“求助的女性。

彭蕾决定和同学一起,把比赛小组变成一个校园社团组织,取名“拾她”,自己去调研,看看实际情况。在社团副社长赵一和其他成员的提议下,大家决定把目标放在凉山地区,针对当地小学和中学女生去了解情况。

通过社团一位成员的父亲,她们认识了凉山昭觉县四开乡中心小学的老师。从老师口中,拾她团队了解到,班上确实有很多上小学五六年级的女同学都来了月经,其中很多人的确没有卫生巾,只是用草纸来应付。最严重的情况是,有的女同学,每次来月经,都要辍学三四天。

2020年6月,彭蕾、赵一和其他队员们决定,一起去一次四开乡中心小学。从成都到昭觉县,开车要十个小时左右,而四开乡中心小学距离昭觉县还要20分钟左右的车程。学校是一座只有三栋教学楼的小学,男女生各一栋宿舍,离公路很近,交通还算方便。

学校的老师告诉彭蕾,这里的孩子们大都是彝族,小学同时学习汉语和彝族语。上四五六年级的同学要求住校,宿舍是四人间,一般是一人一张床,有时人多,也有两个女生挤在一张床上的情况。赵一听老师介绍,当地孩子们的零花钱,大多是每周2至10元,好一点的会有20多元。很多孩子的父母都在外面打工,不少家庭都建了或正在建新房,经济条件相对不算太差。

但通过询问老师和同学们,赵一发现,很多女生来月经还是会用卫生纸,极少数女孩,甚至会用布条这种非常前现代的卫生用品。除了走访老师和同学,拾她团队还对小学五六年级的女生做了问卷调查。结果显示,大概有一半左右的女生,不知道如何如何正确使用卫生巾。

这和孩子们的观念有关系,张晴是四开乡中心小学的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她告诉本刊,在四开乡,不少女孩因为家庭观念或经济上的原因,入学都很晚。到了小学六年级,班里90%以上的女生都已经来了月经。但一半以上的女孩,都是用卫生纸应付,就算是用卫生巾,也是村里那种廉价卫生巾,品质参差不齐。

赵一走访过不少当地小卖部,发现都会出售卖卫生巾,大都是赵一未见过的品牌,20片左右一大包,10元左右。质量比大城市里常见的主流品牌看起来稍差一些,但看起来起码是合格能用的产品。

赵一发现,真正的问题在于,虽然确实有一小部分女孩需要抉择,到底是把零花钱用在吃早饭,还是购买卫生巾上。但对大多数女孩来说,她们的零花钱其实足够卫生巾开销了,但有的学生宁愿买零食,也不愿意把钱“浪费”在卫生巾上,另一些人女孩则不敢向家里人提起买卫生巾的事情。这样一来,很多女孩子们实际上都无法使用高质量的卫生巾。

这次考察回到成都后,高二暑假,拾她团队正式开启了“月季计划”的公益尝试,她们寻找了卫生巾品牌方、基金会和凉山需要捐赠的学校,开通了线上筹款。经过前期辛苦的准备,项目上线28小时就筹到了六位数,不久就完成了12万元的筹款目标。并在经历了一系列波折后,在去年10月的秋季学期,和今年4月份的春季学期,完成了对昭觉县800个女生一整年卫生巾的捐赠。

但实际上,在赵一看来,对她接触的昭觉县的女孩来说,比“月经贫困“更根本的问题在于“月经羞耻”。在拾她团队对女孩们做问卷调查的时候,很多女生在“是否来月经”这一栏都填了“否”,等到团队要求大家根据表格领取卫生巾时,一大批女孩都临时更改了自己的答案。

赵一后来发现,因为羞耻心,很多女孩一开始都撒了谎。赵一对此并不奇怪,她自己上小学来了月经后,妈妈给她带卫生巾,总会把外面的包装撕掉,小心装在布袋子里,不让其他同学发现。不同的是,对更偏远山区的女孩来说,在缺乏家长照护的情况下,“月经羞耻”引发的问题,会带来身体上切实的伤害。

对此四开乡中心小学的语文老师和班主任张晴感受更深。她告诉本刊,在四开乡,不少女孩因为家庭观念或经济上的原因,入学都比较晚。当时她就发现,班里有一些女生开始向她请假,理由都是肚子不舒服。张晴询问她们,是不是来了月经,女孩子们都不承认。张晴告诉她们,不要对害羞和害怕,但女孩们依然否认,张晴也无奈,猜测她们也许真的只是肚子不舒服而已。直到一天放学后,张晴偶然发现,白天向她请假的女同学凳子上留有血迹,她这才断定,孩子们和她说了谎。

自此以后,张晴的办公室里都会备上一包卫生巾,以免有孩子们来月经了向她求助。张晴也开始关注孩子们的生理健康,她发现,到了六年级,班上90%以上的女生都会来月经,但大家还是对此感到羞耻和不安。

正是这个原因,在2020年和2021年的两次捐赠前,拾她团队都会给孩子们上一堂生理讲座,对小学的女生讲一些关于两性的生理健康知识,对年纪稍大一些的高中女生,也有关于“性暴力”这种更复杂的话题。

在拾她队员们公益行动结束后,张晴则发现:不少女生,甚至四年级的同学,来月经的时候会坦诚的告诉老师,对这个话题的扭捏和不好意思少了许多。她们知道老师的办公室就存着姐姐们留给自己的卫生巾,一旦自己的用完了就会和老师沟通。

彭蕾记得,第一次讲座,讲课的小伙伴刚提到“月经”这个词,课堂上坐着的女孩们都羞涩地低下了头,几百人中间,还传来一阵略显尴尬的骚动。但第二次见面时,她们在课堂上问,来月经该怎么办时,有小女孩大声地喊出“卫生巾“三个字。

这是一个非常小的变化,但彭蕾挺高兴的,“月经、卫生巾这样的所谓敏感词,每一次把它们拿到台面上来说,就是一次对羞耻的消除。”从最早无心插柳的一次比赛,到如今,“拾她”团队已经在准备第二年的捐赠了,拾她社团也有了10多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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