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母亲


新加坡报业控股旗下两家中文电台UFM100.3、96.3好FM的台长洪菁云,是七个兄姐中的老幺。小时父母为生活为家计忙碌,她是由姐姐带大的。她印象中父严母慈,但在她“放养”的成长岁月,父母都不容易亲近,与父母“若即若离”的日常,倒是留下不少美好回忆。直到而立之年,回看自己的无知与任性,方才体谅父母的半生辛劳,这些年陪伴他们经历年老与病痛,沉淀的亲情越发醇厚。


洪菁云与父母约在吉真那大厦(Kitchener Complex)三楼的泖生活馆(Mahota Commune)接受《联合早报》专访,之所以选择在此受访,她说以前爸爸在火城打工,火城就是现在的劳明达街一带,“我的记忆中小时候爸爸很少回家,一周回家两次。爸爸在火城卖五金的公司当学徒。”


79岁的洪爸爸(洪建春)说,火城离甘榜的住家很远,当年没有车,只能靠巴士或德士代步,无法天天都回家。


洪菁云爸妈的亲事由双方父母定下的,两人于1961年的农历十月初九共结连理,当年结婚没有戒指,仅简单拍了结婚照,洪妈妈(卓四德)嫁人时年仅20岁,洪爸爸则22岁。


洪爸爸说:“结婚前只知道她住那里,是谁的女儿,可是没有讲过话。不是害羞,当时每个人都是这样。”


婚后,夫妻俩生养了七个儿女,44岁的洪菁云排行老幺,上有哥哥老大洪联钦(56岁)、老二洪联财(54岁)、姐姐洪秀萍(52岁)、洪秀玲(50岁)、洪秀红(48岁)和洪秀清(46岁)。



洪菁云(前排左一)与父母(左五及六)和哥哥姐姐们合影,当时的她念小学三年级。(受访者提供)
洪菁云(前排左一)与父母(左五及六)和哥哥姐姐们合影,当时的她念小学三年级。(受访者提供)

聊到名字的由来,洪菁云说,爸爸看到“平步青云”四个字,希望最小的女儿一切顺利;“青”加个草字头,因为觉得看上去比较女性化。


在她有记忆以来,父母早期都为生活奔波忙碌,“妈妈不只生孩子厉害,她生完不用坐月子,就去养猪、捞浮萍喂猪,所以她老来身体不好。”


她自小由姐姐带大,至今跟四个姐姐的感情都很好,“从小妈妈忙家里的事,爸爸不在家,我是姐姐照顾的。我小时候是二姐照顾,长大了有各自的家庭,但我们姐妹比较亲。”


美好的家庭日


不过,洪菁云并不会用“疏离”来形容与父母的关系。


“疏离的意思是没有那么亲近,但我们逢年过节或周末还是跟着他们,周末跟着妈妈去买菜,下午跟爸爸去游泳。其实,有很多活动还是在一起的。”


洪菁云记得每逢周末“家庭日”,爸爸就会带他们去游泳。


她说:“我们家很有趣的,我更小的时候,每个星期天去三巴旺海军部14英里的公共游泳池。我很小就学会游泳,是爸爸教的,从婴儿池到更大的泳池,印象中是爸爸带着我下水的,至今的记忆里还有爸爸拉着我的双手在水里鼓励我往前游的画面。”


除了游泳,洪家每一年也会去一次龟屿岛,大人去进香,小孩就在海边野餐、戏水。


到了她念小学时,洪爸爸开始经营小生意,有一辆属于自己的大罗厘。


这辆罗厘每个星期日会从家里出发,除了兄姐及堂弟堂妹,沿途会接邻居的小孩上车。就这样,载着一罗厘20多个小孩一起去游泳、吃“咖喱卜”(curry puff)。


事隔多年,至今那段美好的回忆仍烙印在洪菁云的脑海中。


“我常常跟姐姐聊天提到,爸妈是没有受教育的,可是在我们的成长岁月,到我出世的时候,他们(经济能力)已经比较稳定,所以我感受比较多的乐趣,哥哥姐姐是比较辛苦的。”


1988年,政府赶迁,爸爸和哥哥还住甘榜时,她与姐姐们为了上学搬到义顺,“爸爸一间房子,哥哥一间房子,打通之后,我们房子很大,四房加五房。”


如今,爸妈住在三巴旺一带,四姐未婚,仍跟父母同住,其他的哥哥姐姐们也都与父母住得靠近。


父母眼里的“叛逆”


访问前几天,一次和洪菁云聊起,她一直说,自己小时候很叛逆。


不过,她的“叛逆”看在父母眼里,却叫“调皮”。


洪爸爸说:“差不多啦,小时候讲话不听。”此时,洪妈妈也附和:“讲话当耳边风。”


洪菁云闻言,有些抗议地淡笑说:“我爸爸以前叫我走这边就走这边,叫我走那边就走那边,哪里敢顶嘴?”


她自认是兄弟姐妹中最叛逆的一个,哥哥姐姐性格内向,大哥、大姐则一心想减轻爸爸的负担,不让他辛苦,凡事会以父母为优先考量。


“我是工作第一,朋友第一,一直往外跑。我就是典型的青少年。他们骂我,说我的朋友不好,我就会说‘你可以骂我,不可以骂我的朋友!’”


念高中时,个性大喇喇的她经常跟男同学在咖啡店消磨时光,流言蜚语四起,辗转传到洪爸爸耳边。


洪菁云说:“可能爸爸听了心里不舒服,那天我一回到家,他就忍不住质问我。那时候我很坏,回说‘你看到什么呢?我只不过跟同学吃饭。你凭什么这样讲我?’”不过,她强调,那是唯一一次回呛爸爸。


让她印象深刻的,还有六七岁那年,有一次她撒野大哭,爸爸拿起拖鞋打下去,她挨打之后继续哭,父亲看了显然不舍,将她抱起来,“他开车,我就坐在他大腿上。你说我皮不皮?”


她说,事实上,父母很少体罚他们,“我妈妈会假装。我们以前有棵番石榴树,妈妈会边走边扫掉树枝上的叶子,可是她不会真打,只是吓吓我们。”


十七八岁那几年,她自认年少轻狂、想法极端,形容与父母的关系“相当恶劣”,“直到奶奶要过世的时候,她一直劝我,爸爸就是爸爸……”


父母一般最疼爱的是老幺,但洪菁云不以为然:“他们心目中的老幺未必是我,因为孩子多。”


洪爸爸连忙摇头直说“没有”,洪妈妈则叹:“没有办法疼,自己的时间都不够用。”


爸妈之间,也没有所谓的谁扮白脸、黑脸,洪菁云说:“有个姐姐跟爸爸比较亲,她可能觉得妈妈比较凶,我则跟妈妈亲,就觉得爸爸比较凶,爸爸瞄过来我就变成小老鼠了,哈哈。”


洪菁云说,在传统家庭里,很多事情都不会挂嘴边,无法分辨亲爸爸或亲妈妈。


“我以前不可能跟爸爸像这样子坐在一起,爸爸的形象很严肃,很有距离感。我们小时候在家玩、看电视,爸爸从外面回来,我们听到车声就会躲起来,或赶快回房假装睡觉。”


她说,爸爸现在威严也不减当年,“他只要作状咳两声,我就会跑到无影无踪,哈哈。”


洪爸爸的威严或多或少让父女之间产生距离,但年纪小小的洪菁云一有事还是会找爸爸。


她忆起小时候在学校被同学欺负,跑到公共电话打电话回家,向父亲哭诉,电话另一端的洪爸爸回说:“他们不要跟你好,就不要好,你回家就没事了。”她果然被这一席话安抚,挂了电话之后,有些得意地说:“我爸爸说回家就没事了!”回想起当年的童言童语,她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念书与结婚 体悟人离家 心更近


言教,不如身教。


洪妈妈谈到教小孩,随性地丢出一句“让他们自己去”。


谈到父母的教育方式,洪菁云说,爸妈向来会以身作则,“像我爸妈很孝顺,对我的影响是很直接的。”


她说,尽管爸妈常心疼她工作辛苦,但她从他们身上学会守本分,无论如何都会尽心完成工作,“我有妈妈的大爱个性,身边的人有困难,我会出手帮忙,我的领导能力则可能是来自爸爸。”


她自豪地说,哥哥姐姐当中,自己最像爸爸了,除了父女俩右嘴角边有个小酒窝,她爱唱歌、爱喝酒也遗传自爸爸,还形容爸爸以前是“酒仙”呢。


洪爸爸笑着谦称:“年轻时唱得很好,现在唱不起了……年轻时红酒、马爹利(Martell)可以喝半瓶。”



洪菁云说她喜欢助人的个性像妈妈,爱唱歌爱喝酒则像爸爸。
洪菁云说她喜欢助人的个性像妈妈,爱唱歌爱喝酒则像爸爸。

受父母亲影响,洪菁云也爱唱歌,小时候经常在家里听广播,“多少有影响,他们喜欢歌曲喜欢音乐,所以我们家里常常会听到歌曲。他们在收拾时会哼,变成一种习惯,我也会哼哼歌曲。”



受父母影响,洪菁云(左一)也爱唱歌,小时候经常在家里听广播。
受父母影响,洪菁云(左一)也爱唱歌,小时候经常在家里听广播。

访问当天,是洪妈妈的77岁生日。


虽然爸爸早年为了工作,一家人不得不“分居”,但洪菁云说,父母是恩爱的,只要爸爸一回家,晚上一定会和妈妈外出“拍拖”,旅行也一定一起去,形影不离。


“我上过一个辅导节目,提到父母常在一起,能给孩子很多安全感。这样的孩子长大后很有自信,对家庭很有归属感,我觉得我是这样长大的。”


现在出去还会手牵手吗?洪妈妈没好气地淡笑:“现在拍照,叫他牵我,他都不要!”


至于爸妈之间的夫妻相处之道,洪菁云俏皮耍说爸爸“妻管严”,立马遭他“抗议”:“没有这回事啦!不是妻管严、夫管严。夫妻就是夫妻,会发脾气、吵吵闹闹,但结婚后一定要想着孩子,为孩子设想……年纪轻,我承认有‘乱跑’的时候。”


洪菁云认为,爸爸有一颗浪漫的灵魂,但有了孩子之后,就知道要肩负责任,“我爸基本上是爱家的男人,不然怎么养七个孩子?”


两次因离家而痛哭


洪菁云哭得很惨的两次,都跟“离家”有关。


她从义安理工学院大众传播毕业,有了一年的工作经验之后,决定继续升学,临时报读澳大利亚墨尔本理工大学的大众传播系,潇洒地说走就走。


“为什么敢去?因为王德明(电台96.3好FM DJ)也要过去,他刚好没有室友。”


到墨尔本的第一天,她清楚记得拿着洗衣篮,与王德明走在回宿舍路上的画面,“德明说太冷了,帮我买热风机。他一走开,我对着马路就开始哭了。心想:我干吗来这里?”


突然想家的她,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哭。


第二次哭得惨兮兮的,是她嫁人的第二天。


她说:“结婚隔天,天亮时,我站在窗口旁,突然就一直哭,老公都被吓坏了。”


婚前她一直渴望有自己的家、属于自己的空间,没想到当人妻的第一天竟然“后悔”了。


不过,也正是组建自己的小家庭之后,她才跟父母渐渐亲近。


“爸爸有七个孩子时,也不过才30几岁。我30几岁时还在叛逆无知。我常常想象他们年轻时多么无助……很多人到了40几岁,仍然活得很自我,他们不到40岁就有七个孩子要养。”


长大之后,她回想起来才发现,一切这么不容易,“像我爸爸讲的,有了孩子不能让他们饿肚子,还要想康乐,带他们去玩,确保他们不要做坏事。”



洪菁云(右二)南大硕士班毕业时与老公和父母合影。(受访者提供)
洪菁云(右二)南大硕士班毕业时与老公和父母合影。(受访者提供)

父亲的健康危机


洪爸爸经营五金和钢铁贸易生意,虽然早已过了退休年龄,但他多年来坚持退而不休。


他说:“本来想退休,但退到哪里?旅行去了一周,回来之后呢?”


多年来,洪妈妈全职照顾家庭,是洪爸爸的贤内助。80年代,洪爸爸开设公司时,妈妈曾兼当秘书,“那时哥哥当兵,姐姐还在念书,我还小,妈妈虽然没念什么书,但也兼当秘书,帮忙接电话、接订单,算是熬过来的。”


10多年前,洪爸爸第一次健康拉警报,因十二指肠溃疡入院。第二次则是在几年前,他在庙里中风倒下,事发时身边没有亲人,只有“庙里的uncle”。


洪菁云说“姐姐打电话来,通过电话视讯知会大家,她说‘你们冷静,爸爸中风,现在要去医院,但不知道会送去哪家医院,也不知道哪里的救护车把他载走……’。”她说中风之后,爸爸学会调整心情和饮食。


不幸的是,2016年,洪爸爸又因血管阻塞而动心脏绕道手术。


洪菁云心疼地说,爸爸早在半年前就知道身体不对劲,却不肯做扫描。


一次,她陪爸爸复诊,同一天,在医生的建议下洪爸爸做心脏扫描,结果发现血管阻塞。


最初,他以为无须开刀,可做球囊肺部血管成形术,怎料医生却说必须做心脏绕道手术。


但洪爸爸不想做开胸手术,正当她和哥哥在讨论时,医生听见了并问说:“你们在想什么?要做(球囊肺部血管成形术)啊?我现在进去做,他可能就死在里面(指手术室)!”


一听医生说“(爸爸)死在里面”,洪菁云与大哥、嫂嫂及姐姐四人吓得对着医生直流泪。


事隔多年,一旁的洪爸爸听着女儿的叙述,坦言当时完全不知情,他说,只知道医生提到要做绕道手术,但不知道儿女们都担心得哭了。


他说,当年一听到绕道手术,心想“完蛋了”,整整10天睡不着,全靠洪妈妈“阿莎力”地力劝丈夫:“我跟他说,不睡就等死,不开刀就等死,死了没有手尾。”展现坚强的一面。


疼惜女儿的辛苦


洪爸妈心疼女儿工作太辛苦。


洪菁云说,以前在资讯台,爸爸没有接触过她的工作,直到她来到UFM100.3,第一次办“大家唱”活动,爸妈来到现场。她笑说:“后来爸爸跟妈妈说,我这份工作太辛苦了,做来干吗?”


这番话,洪爸爸说了不止一次。


第二次,洪菁云带团到韩国,父母也同行,不过就“隐身”在团里。


洪菁云的父母在旅途上看到女儿带团的辛苦,也更了解她的工作。图为洪妈妈跟着女儿带团到韩国。(受访者提供)
洪菁云的父母在旅途上看到女儿带团的辛苦,也更了解她的工作。图为洪妈妈跟着女儿带团到韩国。(受访者提供)

“以前不敢让家人跟,会不好意思,自己觉得别扭。后来,有一次姐姐报名并说要带他们一起去,我虽然说好啦,但还是很谨慎。”


八天韩国之旅,她到最后一天才敢站在父母旁边。她说:“我在车上一直讲话、唱歌,爸爸一直跟妈妈说,我的工作太辛苦了。”


第三次,是不久前她带团到冰岛,爱旅游的父母再次跟团。


洪妈妈说:“要回的时候,团友在机场问我们‘那个好像是你的女儿’,因为看我们好像没有什么讲话……其实我们跟团能自己走,也不用她照顾啦。”



洪菁云(右一)前年带团去冰岛,父母也同行。(受访者提供)
洪菁云(右一)前年带团去冰岛,父母也同行。(受访者提供)

图为洪爸妈在冰岛留影。(受访者提供)
图为洪爸妈在冰岛留影。(受访者提供)

洪爸爸认为,女儿喜欢这份工作,人各有志,但总觉得她很辛苦,“看她(带团)一直跑来跑去,一直要上车下车,一共有五辆车,很辛苦。”


他语重心长地跟女儿说:“不要做得这么辛苦,做一定要做,但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做人胸怀放宽一点。”


洪菁云为电台活动下厨,妈妈来助阵。(受访者提供)
洪菁云为电台活动下厨,妈妈来助阵。(受访者提供)

对于老幺,洪爸爸直言已没有牵挂,洪妈妈则说,女儿有很多支持者,是她的福气。


爸爸有七个孩子时,也不过才30几岁。我30几岁时还在叛逆无知。我常常想象他们年轻时多么无助……很多人到了40几岁,仍然活得很自我,他们不到40岁就有七个孩子要养。——洪菁云


我上过一个辅导节目,提到父母常在一起,能给孩子很多安全感。这样的孩子长大后很有自信,对家庭很有归属感,我觉得我是这样长大的。——洪菁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