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导演陈子谦因为电影而家喻户晓,他其实是个输在起跑点的孩子,天性好奇、勇于尝试、离经叛道,从差点在池塘溺水,到在学校“学”跳楼……教父母神经紧绷。没受过什么教育的父母,用什么方式教会他如实地面对人生?对于儿子投身第八艺术,父母又抱持什么心态?

从妈妈的肚子里来到这个世界,本地导演陈子谦(42岁)是以“脚”先踩了出来;童年时,看到鸭子在水里摆动着双脚游水,也学着去水里,差点溺水;18岁在理工学院念电影,为了体验跳楼的感觉,竟从学校的三楼跳下,扭伤了脚。
面对一个如此天真、好奇、爱尝试与离经叛道的孩子,父母会头痛吗?在孩子的成长过程,又得如何来教育他?
70岁的陈爸爸陈真正与60多岁的陈妈妈黄萍华在陈子谦位于杨厝港的公寓里,接受了联合早报的专访。陈真正穿着深色西装裤,白色长袖衬衫,梳理得整洁,首次面对媒体显得有点腼腆,不过予人憨厚的感觉,他缓缓地说:“是他成长的过程。”黄萍华优雅大方,脸上淡淡彩妆,戴了珍珠项链,裁剪简洁的蓝色裙子把皮肤衬托得更白皙。看着坐在一旁的儿子,她语调温柔婉约地对记者说:“他是个好奇的孩子,但不会叛逆。”
从小好奇心重
我们与大人和小孩的相处,感受一定不同。大人喜欢问与分析意义,有所为地做,但无法全身投入;孩童却仿佛懂得生活的意义,每天全神投入眼前的这一刻,欣赏大自然带给他们的奥秘,神奇而深刻,至少对陈子谦是如此。
陈子谦忆述童年爱独自在所住的罗弄泉甘榜探索,看到鸭子走进池塘,自由自在浮在水面,他觉得自己也应该能够做到,就朝着水池走,怎知才走没两步,水池就突然深下去,他脚踩不到泥地,整个人就沉了下去。他不会游泳,在污浊泥水与混乱中,很幸运地拉住鸭子的双脚,还好在念幼稚园,体重没给鸭子负担,好不容易载浮载沉地到水池边,爬了上来,惊魂未定已吐了不少泥。忆述这段往事,陈子谦不讳言:“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滋味。”
从池塘回到家,脸上衣服上还沾着烂泥,父母虽没打骂他,他已留下阴影:“到现在都不敢潜水,不敢到大海游泳。”
在父母眼里,陈子谦是好奇宝宝:顽皮,爱爬树。他对事物的好奇到少年也没减少,淡马锡理工学院念电影科第一年时,想到将来当导演势必会拍摄“跳楼”戏码,为了体验一个角色跳楼时的心情,竟从校园建筑的三楼高处跳了下去,没有安全措施,地上更没铺床垫。他跳前只告诉守在楼下的同学,如果受伤了,要叫救护车。
父母不知他的“壮举”,直到他偷偷看跌打医生回家,父母嗅到药水味才遭揭发。陈真正说:“当时很气,狠狠骂了他。” 黄萍华说:“心痛死了!”
扭伤的脚经过两个月才复原。所谓天律运行,人事更迭,有它的道理,“意外”不是任何人能完全控制的,但陈子谦分明是在“制造”意外,他的好奇尝试,记者听了颇感震撼,他可能跳不好就没了。爱因斯坦说过:人是为其他的人活着。陈子谦难道不担心两老会心力交瘁吗?他语气笃定地解释:“会想到父母,不过要跳时,我很有把握。”
也许,时间净化了回忆,陈父陈母聊到儿子的坠入池塘,体验跳楼,显得云淡风轻,不会因为回忆而觉得怅然和愧疚,因为过去已过去,孩子终究是成长了。黄萍华说:“他现在懂了,会想了。”
理工学院时,为了拍摄一棵树,由于得给树打灯,碍于与同学没能力租一部发电机,陈子谦竟出奇招,把校园里的那棵小树砍了,搬到摄影棚打灯拍摄。学校知道后,狠狠地警告了他。
放下与提起之间
他的年少充满不羁,不过还算没脱序,父母从不设家规,而是给予自由的教育。在父母眼里,陈子谦是颇独立的,随着年岁增长,学会承担,无论分享或分担,都是举重若轻,不愿造成他们的负担。对他们来说,唯放得下的可以轻松提起,唯提起的敢于毅然放下,放下与提起,一体两面。
陈真正的甘榜老家在罗弄泉,黄萍华住碧山,两人因朋友介绍而认识,从认识到拍拖前后五年,婚后一年多生下陈子谦,两年后又生了小儿子。小儿子比较会念书,从事公关行业。

陈子谦出生时,脚先出来,陈真正紧张极了,幸好前后10小时的自然生产,大人小孩均平安,陈子谦在挣脱母亲肚子最关键的一刻,双手没张开,而是怀抱在胸与腹部处。也难怪黄萍华要打趣说,这个顽皮的孩子还是有自律的时候。
陈真正与黄萍华在两个孩子还小时,经营家族的杂货店生意,陈真正同时也得照顾家族的农场生意。夫妇俩很忙,但尽量让孩子留在店里,有时陈子谦的大伯与姑姑等人也会帮忙带孩子回去照顾。
每个人的成长都被寄予厚望,比如德智体群美五育,比如把书念好。陈子谦从小三开始补习,小六考168分,一路虽补到中五,成绩还是不理想,父母没施压,陈真正认为:“及格就好。”他说杂货店里藤条一堆,但不希望体罚孩子,所以很少用到。
陈子谦却觉得:“想到是中五生,完了。中一已放弃自己。”幸好老师给予鼓励与指点,他领悟出成绩不好,要有一技之长,中四就开始拍短片。
陈父陈母各自有十多个兄弟姐妹,家人从事养猪业。陈父不爱念书,只念到小学;陈母在那个女人不需念那么多书的年代,也没上中学。两人没把念书厚望放在陈子谦身上,黄萍华说:“小学时我看他对什么都没兴趣,就带他学画画。竟然比赛得第一名,拿了400元礼券,当时不得了。”
电影是第八艺术,集合音乐、摄影等不同领域的艺术,也许就这样垫下陈子谦对色彩与影像画面的基础。当然,陈父陈母也会带他去看歌台,给了他后来做《881》的养分。
对存在而言,一朵小玫瑰和浩瀚星河里一颗闪耀大星星是同等重要,少了这朵玫瑰,宇宙就不完整了,所以玫瑰是独一无二,人也是一样。陈父陈母的想法很简单,每个孩子都是独特的,只要孩子追求理想,他们全力支持,也相信命定不存在,眼前的每一刻都让孩子站在投向不同的未来的可能性上。

对电影父母身体力行
记得台湾导演杨德昌成名后,他的母亲还会对他说“你今年几岁啦,拍了几部电影,可以找些正经事做啦!”李安的《喜宴》拿下柏林金熊奖时,李父还希望儿子改行。同样的,当陈子谦已成为本地无人不晓的导演时,还有亲戚关心地希望他找份正职。在很多本地人眼里,拍电影难糊口,但陈母说:“得支持他的理想。”陈父说:“有兴趣就给他自由,他的短片《子》得奖时,我很意外他会拿奖,但也替他感到开心。”
体恤本地电影制作费有限,父母身体力行支持他,客串演出短片,长片《十五》《十二莲花》与《想入飞飞》等,有时还会在片场帮忙打灯。

如果说画家用色彩描绘人生,文学家用幻想衬托人生,宗教家用情感直觉人生,哲学家用思维研究人生,电影作为第八艺术,陈子谦又想记录什么?他不假思索地说:“很开心父母出现在我的影片里,《十五》就让我捕捉了15年前的他们。”
陈子谦刚出道也拍了文艺气息浓烈的《4:30》等片,陈父陈母异口同声幽默地说:“早期这些电影,我们都看不懂。拍这些非商业片,我们曾担心他有饭吃吗,不过他喜欢,还是支持他。”黄萍华说:“《881》就看懂了,是印象最深的电影,因为以前我们都会去看歌台。”

不担心儿子迷失方向
年少岁月,血气方刚,对于付出与获得,难免诚惶诚恐。《十五》牵扯到本地忌讳的私会党,政府开国会时还拿出来讲。当时报纸记者打电话到陈家,刚好是黄萍华接电话,她对记者说:“我为儿子感到骄傲。”三言两语支持儿子的创作,也对儿子充满信心,比如儿子花数个月与边缘少年相处以拍摄《十五》,她不担心儿子会迷失人生方向:“他是想好才去做。”迷失时回到起点思考并重新出发,不也正是陈子谦的态度吗。
陈真正当时给儿子的意见是:“不要拍得太暴力,不要得罪人。”有鉴于政治在本地还是很敏感的话题,他也对儿子说过:“不要超过那条线。”
陈父陈母是比较草根的,以一种安静,潜移默化的方式来教育儿子。父母对陈子谦的爱是纯净的,希望他可以如实地面对人生的点滴,把面对自己当做是对生命的庆祝,有勇气,有洞见,走出束缚。朴素简单的生命,总含藏很多好东西,是两老的信仰,也是他们活得豁然舒适的养分。访问过程,他们多次强调不要求孩子大富大贵,只要工作顺利,身体健康,平安快乐,凡事能知足心常乐。
勇于冒险像父亲
陈子谦说,母亲善解人意,父亲做事认真,都是他学习的榜样。处在逆境中不怨天怨人,真正的敌人往往是自己。假使有敌人,记得王尔德的名言:活得快乐,就是最好的报复。
陈父陈母经营杂货店20年后,因为政府的甘榜迁移政策而转换跑道卖鸡饭,卖了三四年后,由于租金起价,索性在2008年退休。陈子谦说勇于冒险的细胞是继承了父亲,父亲决定卖鸡饭时,向侄儿学了几招,就大胆开了鸡饭摊,而且做得好吃。他当时已当导演,偶尔还到摊位帮忙送餐收碗。

陈父爱看足球与烹饪节目,陈子谦出国时他与太太会过去照顾“孙子”——陈子谦领养了两年的孟加拉猫陈兴发。父母家靠近陈子谦家,他有空也常回去吃饭,父亲常给他惊喜。陈真正的拿手料理包括猪脚米粉与笋脯等,做笋脯耗时费力,前后达两周。陈父原本就有手工艺天分,巧手点缀美食,让人惊叹。据所知,陈子谦的“泉”公司的员工,每到农历年都期待陈父烹调的大餐。对陈父来说,人生如同一场飨宴,善于配料,精于调味,无论待人或待己,都能品味出特殊滋味。
与父母度生死
陈子谦觉得父亲年轻时比较严肃,现在不会了。父母就像老朋友,什么都可以聊,包括死亡。死亡既然是人生中最确定的事,应该无所畏惧。陈家两老以正念来思考,认为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所以坦荡地与儿子谈论、自在地面对死亡。万一有一天成了植物人,妈妈认为可以马上拔掉呼吸器,爸爸认为可以等多几天。
执导今年国庆MV

人生似河水川流不息,有些人起点就触礁,有些人一帆风顺直奔入海,陈子谦念书时虽输在起跑点,但秉着对工作的热爱,作品屡在海外夺奖,也获我国青年艺术家奖等。 今年更首次担任国庆MV《我们的新加坡》的导演,他说挑战大,心跳100。这个本地史上阵容最强的MV深获口碑,他说:“没遗憾,一次拍完天王天后歌手。”
黄萍华认为MV拍得好看,陈真正认为:“为新加坡的生日出点力,是荣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