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电影音乐人张伟勇,在去年的金马奖以《幻土》的电影配乐,拿下最佳原创电影音乐奖。


36岁的张伟勇从学生时期开始草创工作室,到独当一面登上颁奖台,等待了17年。


张伟勇于2002年创立工作室,从动画短片、微电影的配乐做起,有五六年几乎免费为别人配乐。他说:“只有当这些电影人逐渐熬出头,你的音乐才能随之登上下一个台阶。”


去年第56届金马奖迎来新加坡电影的一个高峰,除了对演员、导演、编剧的认可之外,我国的电影音乐人终于在时隔八年之后,再次走上颁奖台。他是杨修华《幻土》的电影配乐作曲家张伟勇,拿下最佳原创电影音乐奖。


新加坡的电影音乐人曾经于2011年的金马奖崭露头角,由本地作曲家何国杰以台湾电影《赛德克·巴莱》的配乐夺奖。《赛》描述的是台湾原住民在抗日时期的部落生活,《幻土》则着眼于新加坡的现代国土,无论是电影又或是音乐,都试图重新构建人们对新加坡的认知和想象。


从工地反观新加坡音乐


削去人们对本土音乐的刻板印象,张伟勇的音乐设计有许多让人陌生又奇幻的品质。《幻土》开头的1分54秒,一名客工爬上大士填海地段的工地铁架,他听见新加坡港口的轮船鸣笛,续落不止的雨声,以及施工时的阵阵撞击。就在这样的氛围里,一声诡异的迷你萨克斯风吹奏起来,有些悬疑的黑色电影(Film Noir)的味道,有些毛骨悚然。


“如果你问我新加坡音乐像什么,我觉得它就像是在工地里,一个还没建好的雏形。”张伟勇很清楚这是一部关于新加坡的电影,但这也是一部关于移民、客工在新加坡生活的电影。


如何用音乐去展现这样一种拉扯于熟悉与陌生之间的新加坡?


张伟勇的决定是做一场音乐实验。“我的确想做出完全不一样的东西。说实话,你说新加坡文化是什么,用什么艺术手法来找到象征物?我不知道我们该拿什么来说:就是它了。我是一个很诚实的作曲人。说白了,我不知道新加坡音乐该是什么样子,不需要遮遮掩掩,因为诚实,所以它让我去挑战一些边界,做出有个性的音乐。


从动画开始


从学生时期在本地草创工作室,到独当一面登上颁奖台,36岁的张伟勇等待了17年。获奖是可遇不可求的,张伟勇自认心存侥幸。他的音乐好比一块拼图,在作品、导演、制作团队、行销策略或任何一处做得不够周全,他的音乐就无处发声。


张伟勇最早并不是修读作曲,而是在南洋理工学院修读动画专业,之后远赴美国伯克利音乐学院专攻电影音乐以及管弦乐的配器。


一般人或许觉得这是绕远路,但选择从动画开始,张伟勇自有道理。电影配乐需要作品,需要人脉。动画是他起步的基石,这些作品的出路可以是新加坡电影节,又或者是一些海外的动画电影节,帮助他认识一批导演、制作人。


2002年他创立工作室Gray Note Productions,从动画短片、微电影的配乐做起。他透露,有长达五六年他几乎都是免费为别人的作品配乐。这或许很难让人接受,但就是实情,每个学习电影音乐的人都要走过这样一条路。“只有当这些电影人逐渐熬出头,你的音乐才能随之登上下一个台阶。”


在小市场求存


本地的电影音乐市场不大,只靠原创音乐的委约生存十分困难,何况许多人都从已有的音乐库提取素材,反而让“原创”显得相对奢侈。张伟勇因此须要贯通音效设计、动画、广告相关的配乐,以及诸类音乐后制工作才能开拓生计。


令人担忧的是,这样的情况在17年里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当一名电影音乐人,机会要等待,薪水不稳定。即便是常年在这一行混迹的张伟勇,很多时候也无能为力,有求于人的时候不少。


每年从新加坡理工学院、杨秀桃音乐学院等毕业的年轻作曲人,不乏对电影音乐有兴趣的有志青年。张伟勇说:“我一度想招收实习生来工作室帮忙,但发现他们都想找全职的实习工作。我听了反过来问,我也想找一个全职工作,要不你给我介绍一个?”


这番话让人哭笑不得,但张伟勇办工作室就是面对如此拮据的处境。一年中有高潮期,也可能有长达三四个月的低潮期,实在没有委约,他还需要去打份零工。以至于到今天为止,这间工作室还是只有张伟勇一人在支撑。正因如此,每一次的作品都像是最后的作品,需要他卖力地去做。“如果为了获奖而做,我不觉得能够持久,等待获奖是很煎熬的,让人发疯。”


新加坡式黑色电影


张伟勇是在遇见导演杨修华之后,参与他的处女作《稻草屋》(2009年)和《幻土》(2018年)电影音乐创作,他的音乐才有机会走上大银幕。


《幻土》中出现的工地、海滩、街道、夜景都是人们常见的景色,也是新加坡的“腹地”。但在杨修华的镜头下,它们却蕴含着寒蝉处处的凉意。张伟勇说,这是一部窥探新加坡“腹下”(underbelly)的电影,具有黑色电影的风格,对音乐的要求也比较特殊。


不过美国纽约、洛杉矶的黑色电影风格,在新加坡则会水土不服。“美国文化里的黑色电影是一种典型,有香烟、爵士乐。我必须要尽量保持距离,我要做的是完全不同的音乐,一种新加坡式的黑色电影,我称作Sing-Noir。”


音乐能赋予城市感情,正如当年王家卫《花样年华》的音乐为香港定调,成为一种文化象征。张伟勇的音乐设计则借鉴本地的酒吧和夜店文化,作为现代城市的夜间据点,从这里摄取灵感,完成他对新加坡黑色电影的构想。


他说:“你不会在别的新加坡电影里听到这种音乐。电影有许多场景在网吧,对客工来说,这里是他们与原乡家庭沟通的场所,这是他们的一个世界,所以我想到借用这些空间的元素来设计音乐。这也是这部作品能够形成某种特色的原因。”


不想让作曲定型


如今,一部好作品和一部杰出的作品的差别,考验的不是成本,而是音乐的构思和冲击力。张伟勇坦承,过去如果要想赢奥斯卡金像奖、金马奖,就必须踏入一家豪华的工作室,有巨大的资本去请交响乐团来配乐。在本地没有哪家公司有这样的经费,张伟勇特意到美国学习管弦乐配器,反而在本地找不到施展的机会。


但现在的电子音乐制作技术已经非常发达,“一人团队”也足以胜任,没钱已经不是借口。张伟勇说:“我们可以用现场乐队和电脑制作的版本来比较。乐手的技术水平是一个变数;电脑的音效可能有所失真;但这都不是决定性的,更重要的是音乐本身,它能不能说出人们的心里话。”


影响张伟勇至深的作曲家有很多,包括好莱坞的知名电影配乐大师汉斯·季默(Hans Zimmer)、霍华德·肖(Howard Shore),以及香港的著名电影音乐人卢冠廷等。尤其是霍华德·肖为电影《裸体午餐》(Naked Lunch)制作的配乐,充斥着激荡人心的实验性音乐,在一定程度上启发了张伟勇在《幻土》中的音乐设计。


不过,张伟勇并不愿意用“实验音乐”标签自己,他相信自己还需要更多的突破,而不是过早地将自己封闭起来。“如今我在创作的时候,还是从自己的热忱出发,如果每个作曲人都怀着这样的心情在做,我相信虽然新加坡的音乐个性是无法描述的,但是会逐渐形成一种可辨识的特征。”


音乐人需要作品和平台


无论是艺术或商业作品,张伟勇考虑的都是作品为先,自己的风格反而次要。他知道业界有许多人会觉得做实验风格的音乐人,比起一般的电影音乐更容易赢得尊重。“我不想被定性,我也喜欢做符合大众审美的电影音乐。我不会因为如今是金马奖得主,就有所改变,那不行,我还是要赚钱吃饭。


“现在新加坡需要的不只是导演和作品,也需要更多的平台。”张伟勇发现近年来人们对内容制作的需求有所增加,另一方面串流平台(Streaming)的兴起,也让人们更容易接触到他们的作品和内容,无论是本地还是海外的作品,开启了很多窗户。


目前,张伟勇正在为另一部关于本地环线地铁的恐怖片配乐,这是相当商业化的作品,但要做得出彩还是具有许多挑战。


张伟勇说,本地电影音乐人的命运与导演总是捆绑在一起。“没有一条路是保险的,有些人想到外国吸取经验,这确是个优势。我觉得会很有趣,到了异国再回来看到新加坡,或许就能找到完全不同的视角,这对我们的音乐创作非常宝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