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不似,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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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影评

15年前飞赴意大利出席电影节,认识了纪录片导演马立克——我至今唯一的阿富汗籍朋友。在会场跟他聊,“政治八卦”地问,一般阿富汗人怎么看上世纪80年代进兵阿富汗并扶植傀儡政府的苏联,以及之后的塔利班政权,和“九一一事件”后推翻塔利班并驻军阿富汗的美国?他说:塔利班很坏;美、苏都是侵略者。

几十年来的阿富汗,犹如一阕血泪交织的悲壮史诗。90后女导演Shahrbanoo Sadat想拍成五部曲,至今完成两部:《豺狼与绵羊》(Wolf and Sheep,2016年)和《孤身走我路》(The Orphanage,2019年),分别取材自她的男性“好朋友”兼缪斯Anwar Hashimi的童年、少年时期的日记,并起用同一名小演员在两部电影里分别演出同一个角色的童年、少年时代。

来临的新加坡中东电影节将放映《孤》片——一部或许是受日记的片断化叙事而拍成的生活流电影,以人物而非情节为主来推动故事发展。那是上世纪80年代末的首都喀布尔,尽管体制苏联化,老百姓依然痴迷印度宝莱坞电影,兜售电影黄牛票的街童被逮并送进孤儿院,很快摸出在欺凌弱小的室友面前保持低调的生存之道,却也跟另三名投契的室友结为死党。他们上学学俄语,还得到机会飞赴苏联接受短期的“党国浸濡”。但回到孤儿院后,许多人和事静悄悄改变。直到苏联撤军,伊斯兰教圣战组织现身的那一天——少年蓦然作别青涩岁月,隐隐铺垫电影系列的第三部曲(圣战军阀割据时期)。

男主角在孤儿院里低调;而电影中绝大多数场面的叙事和画面风格,甚至是一众非职业演员的演出,也走低调风,纪实到有点木讷。

仿宝莱坞电影画面
张扬又出戏

然而,最令多数影评人和观众津津乐道的“创意”,却是它最张扬的三小段仿宝莱坞电影画面,在男主角遭遇爱情或巨变时,情绪绷到最高点,便魔幻地走进宝莱坞歌舞或动作场面,如同化身剧中人,寻求心灵上的慰藉、平衡。但这真是创意吗?不知导演是否看过蔡明亮的《洞》和《天边一朵云》——在整体风格纪实的电影中安插梦幻的歌舞场面(选用葛兰、刘家昌、白光等人的老歌),用以反映剧中人的心理活动、转折。三部电影的共同特色是:现实和魔幻场面的巨大反差(而一般的歌舞类型片,歌舞和非歌舞场面的风格较为谐调)。但针对《孤》片的这一处理,不是人人赞好;有少数论者认为太突兀、太出戏。

究其原因,或许是《孤》片里的仿宝莱坞场面,除了是一种作为主角的心理补偿机制的功能性目的而存在之外(现实中办不到、解决不了的事,要在幻想中扭转乾坤),并没有为电影的美学表现和人物刻画显著加分。尤其第一个宝莱坞场面起因是男主角对班上的女同学一见钟情,我原本期待来一场灿烂的男女歌舞;岂料只是东施效颦地对嘴型假唱(这个倒可以接受,怎可能叫阿富汗的非职业演员自己开口唱印度歌曲?《洞》和《天》的歌舞场面也是放老歌原声带假唱),完全没有舞而只是有点笨拙地在几个原野场景里追赶跑跳躲猫猫。而后两场也是B级片风格,但就其语境而言,或许除了歌舞场面之外,就跟拍得不怎么样的多数宝莱坞电影的水平差不多,不必挑剔。

《洞》《天》
歌舞场面机巧处处

而《洞》《天》的歌舞场面却是机巧处处,大多使用原本的写实场面的拍摄地点,加点夸张但又意有所指的装饰、灯光(让人觉得是电影的叙事主线的延伸),让演员粉墨登场。但蔡导又蓄意地与传统歌舞片的类似场面有所区隔,处理出喜感、荒谬的氛围(如《洞》里杨贵媚穿着性感歌衫,在破旧的公寓公共走廊提着灭火器当自己的舞伴来跳舞),反而形成一种对于社会主流观念和崇尚的严肃性的嘲讽与颠覆。

换另一个角度来看,《孤》片和《洞》《天》的这些“魔幻写意”或许没有可比性。《孤》安插宝莱坞式场面,主要是对于向阿富汗人钟爱的宝莱坞电影致敬。《洞》《天》的歌舞场面反而是对传统歌舞片的仿讽(虽然也可说是对老歌的致敬),因而它们尽管手法相似,本质却不同,也算各得其所。可前者要致敬偏又有点画虎不成,后两者(因为是)仿讽而搞搞怪畸(也属正常),这大概是我个人对这三部电影的魔幻场面的处理的观感的主要差异吧?

(中东电影节将于2月19日至3月3日在线上举行。详情可查阅:mei.nus.edu.sg/event/middle-east-film-festival-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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