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个好莱坞

本周影评

不管电影不谈理念，重要的是站队，用诚信换取一席之地是基本，别无他法，愈厚颜无耻愈活得好。这是《曼克》导演芬奇眼中的好莱坞吧！

大导演们将影音串流平台当作游戏场，任性恣意圆满电影梦想，前有Alfonso Cuaron（阿方索柯朗）与Martin Scorsese（马丁史柯西斯），现有David Fincher（大卫芬奇）。没有选择，只得放下电影人的自尊，不再拘泥于形式。看完《曼克》（Mank），观众应当更能理解。

今年奥斯卡，《曼克》或能占一席之地吧？至少电影、导演和男主角Gary Oldman（盖瑞奥曼）以及女配角Amanda Seyfried（阿曼达塞弗里德）理应获得认可。假如，电影奖项有公平性可言。

还原30年代纸醉金迷的好莱坞，刻画编剧Herman J. Mankiewicz（赫尔曼曼克维奇）完成美国影史最伟大的电影之一《大国民》（Citizen Kane）的过程。《曼克》叙事时序跳跃穿梭回溯1930年、1933年和1934年，我们看到的是曼克对人生透彻的反思与自省。剧本出自芬奇的父亲Jack Fincher（杰克芬奇），早在1997年已筹备拍摄，但大卫芬奇执意以黑白片形式呈现，杰克芬奇也已在2003年去世。直至今日终于完成，我怀疑芬奇或多或少也将歉疚与追恨，寄托在电影里的曼克维奇身上。

这是关于天才的故事。

原是纽约剧作家兼剧评人，后来成为自己眼中卑微的电影编剧。工作似游戏，办公室外高高挂的牌子——“天才嬉闹中，闲人勿扰”，与老板开会临场发挥半开玩笑，随口胡诌却总被奉为金科玉律。

恃才傲物，毒舌犀利，曼克这类人偏偏最有魅力。偶然结识传媒大亨威廉赫兹，成了最接近权力核心的宫廷小丑／舞会食客，奢华名利圈被他当作游戏场。冷眼旁观丑陋真相却仍未能看透，益发愤世嫉俗，不是不懂而是不屑于审时度势，只怪本性善良。看似不在意，其实不折不扣是坚持原则的理想主义者，众人皆醉他独醒，只能糜烂堕入自杀式酗酒豪赌生活方得解脱。

自古天才皆自毁，看来合情合理。电影里的曼克总是追问被他称为“可怜的莎拉”的妻子：“为什么愿意忍受我？”“为什么爱我？”

清醒却无力，最是煎熬。

殊不知天才在权贵面前，不过是街头手风琴艺人身边的猴子。见惯唯唯诺诺无胆反叛的走狗毕竟无趣，难得有人胆敢傲慢唱反调于是乎被当作趣味娱乐。

上世纪30年代的政坛、媒体圈、电影生态，呼应着21世纪的现在。人性不变，世态原来也相同。

古往今来好莱坞圈中人从来热衷于政治，电影里的一场加州州长选举，传媒大亨在报章上制造假新闻，电影公司把新闻当剧情片来拍。政治与权贵密不可分，大亨为总统指定内阁就像为电影选角一样。

对于天真的大众来说，编剧或许比政客更具威胁性。“我们得时时警惕，我们身负重任”“如果你不断地大声告诉人们一些假的事情，他们会深信不疑”，电影里，曼克是这么说的。我觉得，这也是芬奇说给自己听的，影圈现实，大导演当然早已认清。

《曼克》的故事背景正值经济大萧条，冷血大老板声称梦工厂陷入财务危机，在员工面前七情上面要求减薪，私底下对米高梅（MGM）的大明星们满满蔑视，高呼最闪耀的是片头的那头狮子。是吧！在财大气粗的生意人眼中，电影仅仅是赚钱工具。

“管他什么希特勒，德国这么大的市场绝对不能放弃。请问集中营是什么？”片商唯一考量是如何冲票房，热衷于投资黑帮片、喜剧片、B级恐怖片，能拍成续集最理想。当编剧的，必须谨记“write hard，aim low”，努力写，浅显易懂最好。“没有人期待看到莎士比亚，观众花25分的血汗钱不是为了看《马克白》，别自讨没趣。”电影里的情节，怎地如此贴近现今好莱坞现实。

在圈中生存之道，不要翻白眼，不要打瞌睡。不管电影不谈理念，重要的是站队“埋堆”，用诚信换取一席之地是基本，别无他法，愈厚颜无耻愈活得好。这是芬奇眼中的好莱坞吧！

金钱挂帅，权势主宰。

电影最后，过气编剧金童曼克，在一败涂地被逐出好莱坞之后，终写出327页旷世巨作《大国民》，完成最后的复仇。

留得虚名，手握奥斯卡奖座，但省略号又能如何？

什么也不曾改变。

不过是让自己留得一段美好记忆。罢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