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金曲奖是华语流行乐坛具指标性的奖项,近年来越来越多独立音乐人获得奖项肯定,显示大众和小众音乐的界限已越来越模糊。《联合早报》记者访问四名音乐人,分享他们对音乐走势的看法。


第31届台湾金曲奖最佳新人持修;第30届金曲奖最佳男歌手Leo王;第29届金曲奖最佳新人茄子蛋;第28届金曲奖最佳新人及最佳乐团草东没有派对……


除非你密切关注华语流行乐坛,否则近年的台湾金曲奖,不仅得奖名单,入围名单也一样,有好多名字好陌生。除了以上得奖者,近年入围者像柯智棠、张三李四、9m88,都是独立唱作歌手或组合。


作为华语乐坛最具权威性的奖项,金曲奖不仅肯定好音乐,也反映市场面向,近年更让人看到乐坛的百花齐放,包括越来越多独立音乐人被听到,被肯定,是值得鼓舞的现象,但也同时涌现“金曲奖偏小众和独立”“金曲奖偏离主流”的声音。


在华语流行音乐最盛行的时代,金曲奖与音乐产业息息相关,入围与得奖者很自然地都是主流歌手,例如周华健、张学友、陈奕迅、周杰伦、张惠妹、孙燕姿、蔡依林、蔡健雅等。但随着音乐产业运营模式和大众听歌习惯的改变,主流音乐是否该重新定义?金曲奖到底是偏离主流,还是适时反映乐坛现象及趋势?


《联合早报》记者请曾担任第29届金曲奖评审团主席的台湾知名音乐人陈子鸿,台湾乐评人及本届金曲奖评审委员之一陈玠安,本地乐评人陈玉能,以及电台UFM100.3副音乐总监胡天培,分享看法。


主流与独立音乐界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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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天培认为网络歌手不应被忽视。(受访者提供)

胡天培直言金曲奖近年的得奖名单越来越偏小众和独立音乐人,跟市场有一个鸿沟。“前20年蛮主流的,得奖者都是那个年代的一个缩影,但2010年之后,得奖名单比较多我们没听过的名字。”


胡天培觉得这是金曲奖定位的问题。“前20年的金曲奖比较像格莱美奖和全美音乐奖,反映流行音乐趋势,现在的金曲奖比较像国际影展,好比独立电影的粉丝依赖影展片单知道有哪些好片,金曲奖现在就像在做歌单。但国际影展片子不分语言,金曲奖则有语言限制,如果要走‘歌单’路线,范围小了点,所以现在定位有点模糊。”


陈子鸿提出不同看法:“现在的音乐很分众,我不觉得有大众和小众之分了。而且一些歌手我们没接触过,不认识,但他们在某个族群里很红,所以是金曲奖偏离主流,还是我们偏离主流?像持修,我不熟,但我公司的年轻人很喜欢他。”


陈玠安也认为,随着市场的变动,已经不能分辨主流和独立音乐。“我不觉得金曲奖离市场越来越远。现在更多音乐人使用YouTube和串流平台,真正关注流行音乐的人也倾向新媒体,为市场做了不一样的定义。很多‘小众’歌手在IG、YouTube的点击率很高,现在也有更多独立歌手和乐团不在大公司的羽翼下发行作品,而是在新媒体有自己的互动方式。金曲奖反映了市场的新面向,所以这两三年有更多独立音乐人的作品被听见。”


“金曲奖偏小众和独立”的讨论,在三年前草东没有派对夺下最佳新人、最佳乐团和年度歌曲(《大风吹》)时,尤其热烈。当时最佳乐团入围者有五月天,年度歌曲入围者有周杰伦、杨丞琳、五月天、林宥嘉等,都是大家认知的主流歌手。


如何定义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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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能认为应该拉宽对主流音乐的定义。(受访者提供)

但像草东、9m88、OZI、茄子蛋、Leo王这几位新生代,唱的是摇滚、饶舌、R&B、嘻哈,虽然不是大众情歌,但歌曲MV点击率却超越不少主流歌手,那他们还算非主流吗?


本地Freshmusic乐评网站创办人陈玉能认为,要拉宽对主流的定义:“主流,不再只是大家在卡拉OK会唱的歌,或以排行榜成绩来定义。其实主流或非主流越来越难分辨,像林忆莲去年得最佳女歌手,但专辑“O”歌曲不K,销量大不如前,应该归类为主流还是非主流?今年的歌王吴青峰又怎么定义?《太空人》专辑只有两三首K歌,其他的很实验性。大家的‘主流’是以歌手名字而不是用音乐定义,但金曲奖是音乐奖项,对于好的作品就要有容纳的空间。”


何谓主流,也跟听众群的年龄有关。对20几岁的年轻人来说,他们的主流是饶舌、嘻哈、摇滚,对35岁以上的人来说,他们的主流是芭乐情歌。陈玉能觉得,“人会缅怀过去,说金曲奖偏离主流的应该不是年轻族群,这些人经历过流行音乐的一个年代,有一些标准和想法,是从印象去谈这个话题。”


陈子鸿语重心长地说:“音乐要用开放的心态去看待。从我学生时代听音乐,到我开始做音乐,再到现在培养下一代音乐人,你说音乐应该长一样吗?不应该啊!如果音乐停留在以前的审美观,我才担心。每个人最喜欢的音乐是他青少年时期听的音乐,但也要去欣赏不同的音乐,像嘻哈、饶舌,听不懂就表示不好听吗?”


主流不代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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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鸿强调音乐的品质才是关键。(受访者提供)

若从数据来看,“金曲奖偏离主流”的说法其实不成立。一览过去10年的得奖者,最佳男歌手有周杰伦、乱弹阿翔、萧敬腾、林俊杰(两次)、陈奕迅(两次)、方大同、Leo王和吴青峰;最佳女歌手有莫文蔚、蔡健雅、林忆莲(两次)、戴佩妮、张惠妹、彭佳慧、艾怡良、徐佳莹和魏如萱;主流歌手占了大多数。


陈子鸿认为大家太聚焦非主流得奖者,其实金曲奖维持市场的使命没有改变,得奖的主流歌手还是比非主流歌手多。“评审不会故意挑很冷门的得奖者,来表示他们品味独特。”


陈玠安也认同金曲奖有顾及市场,但是否因此在入围作品的品质上有妥协,也是他的顾虑。他举例:“当年周杰伦的《告白气球》,因为是周杰伦,因为歌曲有传唱度,所以虽然音乐上不是最好的,也不如其他作品有性格,但还是入围年度歌曲。”


陈玉能赞同金曲奖不能完全脱离主流市场,但责任还是回到乐坛本身,“主流歌手自己不争气,不能怪金曲奖。”


陈玠安附和陈玉能的看法:“今年和去年,主流歌手没有什么代表作;是有一些歌手在发作品,但品质上不能跟入围的相比。所以大家更应该关注,主流歌手有没有交出好作品。”


陈子鸿指出,金曲奖的另一使命,是发掘和肯定好的音乐人。“其实不少歌手因为金曲奖而被发掘,像李荣浩当年入围最佳新人,大家都在问他是谁,后来发现他的音乐很好。所以金曲奖虽然市场性重要,但本质还是音乐素质。”


让好音乐自然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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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玠安:随着市场的变动,主流和独立音乐已难分辨。(受访者提供)

除了金曲奖,台湾从2010年开始也颁发“金音创作奖”,主要面向独立音乐,并以摇滚、民谣、嘻哈、电音、爵士、节奏蓝调、另类流行,为不同音乐类型设置奖项。


陈玠安曾五次担任金音奖评审。他分享说,金音奖刚开始时,担心太专注音乐,无法跟外界沟通,折中的结果是不上不下。“五六年前,我写了很多文章鼓励金音奖勇往直前,要有前瞻性,沟通这件事就交给金曲奖。没想到金曲奖反而在经历一个换血过程,跟金音奖有了一个交汇。或许将来两个奖项可以合并或呼应。”


谈到奖项与市场的沟通性,陈玠安后来观察到这样的担忧或许多余。“一些歌手长得‘不明星’,但我们无法忽略他们的网络声量,像持修得奖后,IG追随者爆涨;王若琳得奖后(今年的最佳华语专辑),她的《爱的呼唤》黑胶唱片几天内卖到断货。所以为什么要去考量市场的沟通性?为什么要去想谁得奖可以造成更大的影响力?奖项效应会自然发酵,只要音乐够好,大家就会好奇和关注。”


陈子鸿也强调音乐的品质才是关键。他喜见现在乐坛百花齐放,也鼓励新一代音乐人不要害怕。“就做你喜欢的,都有可能红。重要是对得起自己对音乐的执着,能骄傲地拿出自己的作品。”


网络歌手正崛起


对于金曲奖接下来该怎么走,陈玠安透露金曲奖这几年思考的是,要不要继续用语言分类,还是像金音奖以音乐类型区分。他希望金曲奖可以跨语言,从音乐评审的角度出发,而金曲奖年度专辑,现将入围最佳华语、台语、客语和原住民语的所有专辑放在一块儿评审,就是一个突破语言的尝试。


胡天培认为现在金曲奖反映的不是华语音乐的全貌,并提出中国大陆网络歌手正崛起,像任然的《飞鸟和蝉》,en的《嚣张》,许多歌手在翻唱,歌曲在数码平台热度跟周杰伦、周兴哲相近,却与金曲奖无缘。


胡天培说:“网络文化是时下流行文化,金曲奖不应该忽略这一块。希望金曲奖可以包括听众喜欢的网络歌曲,有些歌得到市场认可,却达不到金曲门槛,但为什么歌词一定要深奥、有诗意?有些人就喜欢直白的。我觉得金曲奖还是要做成华人的格莱美,反映市场流行。”


对于这一点,陈子鸿有所保留,“金曲奖评的是音乐品质,还是点击率和销量?而且流量可以作假吗?又该以哪个平台为准?当中有许多技术问题。我不反对增设网络歌曲奖项,但意义在哪里?如果一首歌点击率很高,但大家觉得很它很烂,我们还要颁奖给它?一定被骂惨。”


陈玉能希望金曲奖维持现在的样子,把音乐摆第一,呼应音乐而不是呼应流行,才能持续其公信力。


陈玠安说:“奖项是荣耀音乐人,但也要有新的人获得荣耀,让大家觉得金曲奖在往前走。其实新人也会为这个奖加分,像草东和Leo王,他们即使没得奖,还是继续做音乐,而金曲奖是一个bonus,让喜欢他们的群众受到鼓舞,这个奖项也更有价值。”


总结:以音乐为本


有人说,金曲奖颁奖典礼不好看了,因为得奖的都是不认识的人。但换另一个角度,如果上台领奖的,来来去去是周杰伦、林俊杰、五月天、张惠妹、蔡依林,毫无惊喜,金曲奖就好看吗?


在这个市场分众的数码年代,主流和非主流的界线已经没那么清楚,“金曲奖偏离主流”的说法似乎难成立。但如果非要给歌手贴上“主流”“非主流”标签,其实主流歌手的作品未必就是好的作品,而金曲奖作为华语乐坛最具权威性的奖项,还是要以音乐为本,肯定好的音乐人,不管他主流或非主流。


近年看金曲奖颁奖礼,确实有很多陌生脸孔,但应该抱着开放的心态去认识他们和他们的作品,也应该为现今乐坛的多元和活力感到鼓舞。与其争论金曲奖是否偏离主流,我们更应该思考,在听音乐方式趋向数码化的环境下,如何让这些得奖人有机会成为新时代的周杰伦和蔡依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