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亲和风趣的长者、思路敏锐的受访者、博闻强记的学者,对人事物充满好奇心,乐意聆听和尊重他人观点。


这位让人如沐春风的知识分子,是《联合晚报》专栏《小红点观天下》的作者钟志邦教授(76岁)。


在咖啡厅访谈后,记者和摄影大哥再到他的家欣赏文物、藏书和画作,只见他全程精神奕奕,对人生充满热情。


除了满头银发,他活脱脱就是个童真未泯的读书人,没有龙钟老态,更不像癌症病患。


本期《大特写》,跟记者一起会见这位可爱的老人家,看他如何在抗癌中讲故事、写作、创作,听他为何收藏和抢救一些别人眼里的“破铜烂铁”,并分享他对中西传统文化,以及不同宗教信仰如何能和谐相处的心得。


为晚报写了百多篇专栏


患前列腺癌九年,钟志邦教授在晚报写了百多篇专栏谈时事,出了80万字的三册回忆录,还准备明年开画展。


钟志邦教授是我国知名时事评论家、总统宗教和谐理事会前理事,当过三一神学院院长,上世纪90年代初就出现在公众视线,多次在电视台主办的“国际大专辩论会”当评委,与名作家金庸和余秋雨同台点评大专生的辩论和表达技巧。


两年多前,他应邀在本报写专栏《小红点观天下》,每周风雨不改写约1300字,已一连写了约120篇,字数达15万字,以亲切笔调畅谈中美新马等国际关系、分析和解读时事。


“这个专栏带给我很大的挑战和乐趣,每周都要想新题目,也要深入浅出分享,这帮助我的脑筋活动,也不得不多阅读。乐趣则是好些朋友读了给我不少鼓励。”


一年半前,他出版80万字、1360页的三册回忆录《从南大到北大》,讲述在南洋大学毕业后,到牛津大学和哈佛大学等顶尖学府求学,以及到北京大学客座教书30年的经历。


热爱画印象派和半抽象彩墨画的他,也创作了以“乡土”为主题的不少画作。“写作和画画带给我很大的满足感,有时累了,放在那里自己欣赏,感受到自娱和游于艺的快乐。”


他计划明年开个人画展,并考虑出版时事评论集和在北大的日记。“我在北大从1988年教到2015年,虽然不是每天写,但也累积了不少日记,反映了那个时代,包括六四时期的记录。”


抗癌期间北大、复旦、清华教课


钟志邦受访时透露,这一切都是在他九年前患前列腺癌后做到的。“在抗癌期间,我不停写作、画出好些满意的画作,也继续在北大、复旦和清华大学教课。”


问他如何做到?他答说:“第一,我的信仰给我力量和正确信念。第二,我相信治疗,对医生有信心。第三,保持一个好的心态,不要整天去想我是一个癌症病人。癌症不是世界末日。这种病不能根治,就必须去维持和监控它。我接受这个事实。”


他透露,九年前发现患前列腺癌时,已是中期末了。他曾经接受不同治疗法,领略到化疗的“伤害力很恐怖”。“好一段时期,我的头发几乎掉完了,胃口也没了。”


他发现最好的治疗法,是目前最先进的放射性核素治疗,让放射性核素镥-177(Lutetium 177)的辐射能力进入体内,通过“打靶”(targeted)方式追踪癌细胞,不伤害健康细胞,也没有副作用。


钟志邦苦笑说,起初这个放射性核素治疗还未传入新加坡,费用昂贵。“我前年到澳大利亚的柏斯治疗,六个月打了四针,一针1万元,单单打针就花了4万元。”


幸好此突破性疗法去年中引进新加坡。“我买了私人综合健保,只需支付保费,我如今到中央医院打针,不需要钱。有一个指数叫PSA(前列腺特异性抗原),愈高就愈糟糕,一般男人平均是0到6.5,我有段时候高到70多点,很危险,我两次到中央医院,如今已经降到比较安全的10点以下了。”


钟志邦的妻子是退休中学教师,两人育有一对儿女、五名内外孙。


爱收集‘破铜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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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前南洋大学云南园凉亭的瓦片、金门炮弹壳、台湾火车轨枕木和药材店碾药器。

他把瓦片、炮弹壳、火车枕木、碾药器视为意义重大的文物,表示“不认识自己过去的人是没有将来的”。


这些年,钟志邦用心良苦地从海内外搜集了好些“历史文物”,它们并非价值连城的艺术品或古董,甚至在一些人眼中不过是“破铜烂铁”,笑他何不“带几瓶免税的酒回来”更实际。


这些历史文物,包括南大瓦片、金门炮弹壳、台湾火车轨枕木,和怡保药材店的碾药器。


南大瓦片


1994年某个早上,钟志邦阅读《联合早报》的新闻,获知工友正更换云南园几座凉亭因年久失修而破旧不堪的瓦片,便风风火火地开着他的“老奔驰”飞车过去。抵达时,发现所有凉亭都已秃顶,工人正把拆下来的破碎瓦片搬上卡车。


他立即表明自己是“老南大”,征得工友同意后在破瓦中翻来覆去地挑选,终于捡到几片完整的,当做宝地捧回家。


他说:“我中学受华文教育,1961年到1964年在南洋大学读现代语言文学系(相当于外文系),对中英文化和文史哲都有情意结。南洋大学1955年开学,连行政楼和八角亭的每一个瓦片都是从中国订的,这些绿色的琉璃瓦片上釉后很滑,每片都烙上南大的字眼,这是中国的传统,就像北大的瓦片也有‘北大’两个字。”


金门炮弹壳


上世纪50年代台海两岸对峙期间,中国大陆发射过无数炮弹攻打金门,一度每两天轰一次,金门人过后却利用炮弹壳来制造坚实耐用的钢刀,还幽默表示“这是对岸同胞送来的大礼物”。


2014年,钟志邦去金门制刀厂参观时没买钢刀,但向工友要了一小片炮弹壳。


他说:“我不只看到炮弹、战争,也看到中华民族、两岸的命运。这个炮弹代表两岸关系紧张的年代,谁想得到如今已有直航和渡轮沟通了。以前是炮弹的铁片,如今却象征着两岸同胞对和平的渴望。”


怡保药材店碾药器


20多年前,马来西亚霹雳州怡保有卖老文物的市场,类似本地已关闭的结霜桥跳蚤市场。钟志邦看到少见的碾药器,便用200多元令吉(约70新元)买下,开车把它运回来。


18岁获奖学金来新加坡南大深造的钟志邦,年少时在怡保的红坭山下成长,父亲是锡矿小管工,母亲是淘锡矿的客家“琉琅妇”。


他说:“这让我想起我的童年,当年在老家的药材店,都看得到这个东西,如今只在博物馆了。”


台湾火车轨枕木


买了炮弹壳的几天后,钟志邦来到新北市的平溪镇,一个满溢乡土味的小古镇。他发现一间全用古木装饰的老店,木块取自附近作废的火车轨枕木,那火车轨是日本人统治台湾时铺设的,已有百年历史。


眼尖的他,看到店桌上放着一块半米长的枕木,便恳求店主出让,店主见他有心,便以台币200元(折合约新币8元)出让。隔天,他欢天喜地地将装在麻袋内沉甸甸的文物搭飞机回家。


“这个枕木让我想到日本统治台湾50年,以及环保课题。日本人在台湾砍伐木材很厉害,当时用很好的硬木来做枕木,现代人已不再用这么好的硬木来做枕木,这是环保的意识。在欧洲,砍伐一棵树,会设法栽种另外一棵取代。木的素材必须善用,不能糟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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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彩墨画家的钟志邦准备明年开画展,这是今年创作的彩墨画《乡土情》。(受访者提供)


不要当无根的浮萍


钟志邦说,保留文物和保住文化的根,都是很重要的。


“耶路撒冷有一所著名的考古学院,牌坊上写着座右铭:Our future is in our past(我们的未来就在我们的过去)。我们不要做无根的浮萍。下一代不能只是懂得双语、有能力和学历,文化修养却不够扎实和深厚。”


他说:“关于文物的价值,绝对不能用金钱去衡量,如果你一想到金钱,或考虑到土地稀有以及发展的价值,你会手软,就不会执着要保留。”


他以世邦魏理仕发布的数据为例,在亚洲投资国外房产的国家中,新加坡去年排名第一,总额达216亿美元超越中国的75亿美元。“可见钱对新加坡不是最大的问题,我们更要关注下一代的价值观和伦理道德的危机。”


不过,他也指出,经济发展跟保留历史文物,必须做出平衡的评估。


“不可能保留所有的历史古迹,还得考虑发展,但发展也要付上代价,必须做出选择和平衡。要在经济发展、民生、文化和文物之间做选择,坦白说很艰难。我们的文物发展局、土地管理局,已经很用心,在文物保护方面已有很大进步,应该继续努力。”

钟教授:华人都应认识儒释道三大文化


他教心经、论语和老子,认为所有华人都应该认识儒释道三大文化源流,也在北大教了30年希腊文、神学和圣经学,与无神论对话信仰。


钟志邦在英国留学获博士学位后,于1977年回新加坡三一神学院执教,1988年开始在北大哲学系当客座教授,为了加强中华文化根底,他1984年到哈佛大学当访问学者时,就到哈佛大学的哈佛燕京学社钻研儒学。


1991年他再到英国牛津大学修读汉学硕士课程,论文题目是《唐宋八大家柳宗元的批判精神》,最后通过由牛津和剑桥两大汉学系主任主持的论文答辩。


作为神学教育者,钟志邦认为每个华人都应该认识儒释道这三个文化源流,除了专长的圣经学、神学和希腊文,他多年来也在神学院教儒家的《论语》、佛家的《心经》和道家的《老子》。


在北大、清华和复旦大学,他也教了多年的圣经学、神学和希腊文,并与信奉共产无神论的师生探讨基督信仰文明的精神。


近年来,钟志邦也曾受邀到妈祖国际会议谈论妈祖文化与基督信仰、到南洋孔教会与儒家对话,前阵子也到杭州的著名佛学院讲解世界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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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癌九年来,钟志邦依然不停创作,这是去年完成的胶彩画《金与黑的荷塘》。(受访者提供)


敞开心胸接触他人信仰


对此,他表示在持守自己信仰的原则下,也应怀着开放的心胸,去接触和认识别人的信仰,以及所处的社会及其文化。


他说:“我之所以对其他宗教很友善,跟我的成长很有关系。儒释道和民间传统宗教,就是我成长的背景。虽然我自愿成为基督徒,也认同信仰是自由的个人选择,但这不会影响我与不同宗教和文化背景的人士做朋友。”


作为在总统宗教和谐理事会19年的“三朝元老”,他与已故前总统黄金辉、王鼎昌和纳丹经常开会,也和其他宗教领袖成为好朋友。


他说:“所以宗教的和谐与尊重,对我来说成了很自然的事情。我的人生观是入世的。我们是社会的成员,应该关怀、接触、参与和认识自己的社会,尽我们的能力做出一点小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