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出来的职业——电竞业天地宽

人们常说，可以将自己热爱的事作为职业是件幸福的事。但如果这份热情说的是打电动的话，恐怕很多家长就要坐不住了。尽管近来有越来越多新闻报道20多岁的青年才俊另辟蹊径，在国际性的电子竞技场上拔得头筹，获得动辄几十万甚至百万美元的大奖，但那毕竟是残酷竞争下少数的幸运儿。

然而从另一方面看，电动游戏职业赛事化进程的背后，是愈发完整和细化的产业结构，并且因其巨大的商业潜力受到了资本的热捧；从中派生出来的新兴职业和就业机会，如游戏主播，动画设计，剧本和配乐创作等，也让热爱游戏的年轻人看到了更加多元的职业选择。

本期《万象》采访本地的电竞选手、前游戏主播兼电竞俱乐部创始人和游戏制作公司的美术总监，通过他们各自精彩的人生叙事，带读者走进这个热门行业背后的世界。

林旸（27岁）和许伟豪（26岁）是本地电竞俱乐部RSG的签约选手，是一款多人战术竞技手机游戏“Mobile Legends: Bang Bang”（简称MLBB，旧译“无尽对决”）战队的队友。今年1月，他们参加在本地香格里拉酒店举行的M2国际电竞比赛，这是这款游戏最高级别的世界职业联赛。

两人11年前因当时风靡的游戏“英雄联盟”而相识，后来也曾共同在本地电竞公司竞舞娱乐（Garena）的战队效力，算是本地最早一批有正规合约通过打游戏赚到薪水的电竞玩家。

许伟豪从小热爱电子游戏，中一那年索性不去上学，每早出门就一头扎进网吧，父母还以为他在学校。管理仓库的父亲和从事销售的母亲白天外出做工，因此半年后才接到学校老师通知，知道儿子的情况。

让人颇感意外的是，父母并没有过多的责备和抵触，而是坦然接受了现实，只是要他留在家里。“那时我的生活除了睡觉就是游戏。每天早上醒来就上机，大概晚上6、7点钟，爸爸会给我打包晚餐。”许伟豪回忆他13到15岁的生活状态：“当时也只是打着玩，并没有想过成为专业选手。不过偶尔也会参加一些电竞公司举办的小比赛，赚些零用钱，可能因此父母也没有多说什么。16岁的时候，竞舞娱乐大概是看我打得不错，就来找我签约。薪水基本达到了理工学院毕业生的水准。”

同一年，17岁的林旸也加入了竞舞娱乐的战队。但和许伟豪不同的是，他同时还要应付在南洋理工学院修读商科的学业。因此总是熬夜打游戏，白天上课时就困得昏天黑地。

“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两年多，不过我的成绩还算不错，甚至在院长名单（director's list）上。”林旸说道：“19岁时，我的心思都扑在电竞上面，无心读书。而且睡眠不够体力上吃不消，就有了退学的想法。不过更重要的是，我那时看到了电竞行业的前景，就决定放手一搏。”

林旸的父母则一时无法接受儿子做的决定，从热吵到冷战持续了大概六周。最后大概是意识到强扭的瓜不甜，即使把儿子绑到学校也于事无补，便不再多说什么。不过真正说服林旸父母的，还有他比较亮眼的成绩：2011年林旸曾代表新加坡去韩国参加世界电子竞技大赛（World Cyber Game），这场全球性的赛事也被坊间称为“电竞奥运会”。

对于许伟豪来说，电竞的生涯也让他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加入电竞行业前我只去过马来西亚，从来没坐过飞机。通过比赛我去了日本、美国、越南等很多国家。高峰时，我一年要飞四次。”

听起来，打游戏可以赚到薪水还可以出国游历，电竞选手的生活好像十分惬意。但其实，和任何竞技项目一样，风光的背后是严格的训练和心态的磨炼。

“电竞行业其实是很靠天赋和悟性的。”林旸说道：“我成为职业选手之前，根本也没有所谓的教练或老师，只能靠上网看外国顶级选手的比赛录像学习。”

“像英雄联盟、刀塔、MLBB这类多人战术竞技游戏，赛前需要很周详的策略规划，讲求不同角色的分工；赛时讲求团队配合，对个人的操作熟练度，随机应变的能力和生理反应速度也要求很高。和运动员一样，都是要靠日积月累的训练磨出来，而且年龄优势也是一大因素。”

让记者有些意外的是，才26岁的许伟豪已经结婚五年并且育有一对可爱的儿女。但是对于电竞选手来说，这几乎是该考虑退役的年龄了。

两人都是在两年前加入RSG，但不是全职选手，这样也有些空间规划日后的人生。许伟豪白天在一家日本餐馆做助理经理，每周工作45个小时，领全职薪水。每晚放工后的10点半到1点是训练时间，休息日则可以花多些时间。

许伟豪说：“我有一份全职的工作，还可以通过爱好赚些钱补贴家用，其实是挺幸福的。唯一的缺憾是很少时间陪太太和孩子，这也是一种取舍吧。不过我很感恩有理解我的父母和支持我的妻子。今年是我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年，之后我会继续从事餐饮行业，多陪陪家人。”

林旸则在训练以外的时间开启了游戏主播的生涯，日常也有观众的打赏。他说：“电竞玩家其实很少花钱，基本宅在家里，衣食住行都很省。所以平时打打比赛，做做直播也能够满足日常开销。”退役后，他希望继续在电竞行业内找到适合自己的岗位。

两人都表示，从某个角度来说自己是幸运的——他们是本地最早一批可以通过爱好赚到收入的游戏玩家；电竞业还在不断发展，未来他们也希望能够以不同的身份参与其中，鼓励后来者。

可以让热爱游戏的人通过电竞赚钱养活自己，这正是苏峻锋（30岁）创办RSG俱乐部时的理想。他本人并非超级富豪，也是源于对游戏的热爱，白手起家从一名游戏主播做起。

苏峻锋第一次接触到竞技比赛还是2011年在当兵的时候。“一天朋友打电话给我，邀我去Garena Stadium看游戏‘超神英雄’的现场比赛。比赛很精彩，现场的解说员对游戏有很深的了解。但是我从观众的观感来看，总觉得他没能够完全带动现场气氛……一瞬间我想到自己也许可以做得更好，因为我实在是太喜欢说话了！”苏峻锋笑着说。

还在永青中学读书时，苏峻锋就加入学校的辩论队并且在全国比赛中拿到过最佳辩手第六名。之后在读理工学院时，他也常参加社会上的公共演讲课程。巧的是，就在他观看现场比赛后，竞舞娱乐招收游戏主播。那一年有20人报名，只收了三人。

这是一份兼职工作，苏峻锋周末从兵营回家时，如果赶上有比赛，就会上线做游戏解说。每场比赛的报酬是2元5角，一场比赛短则45分钟，长则近一个半小时，不能不说是辛苦钱，但他也乐在其中。

“2013年服完兵役后，我开始在家做全职主播，买了一些器材并且自学剪辑、修图等技能。”苏峻锋认为提升自己的综合能力很重要，因为他既懂游戏，又会解说，还能独立完成一场电竞秀的制作，所以渐渐他获得一些游戏出版商的客源。那时一个几周的项目下来，也有几千元收入。

2014年11月，他与电竞公司AsiaSoft签约成为职业解说，也担任电竞经理，负责一些游戏的宣发，让他更全面地了解整个行业的运作。作为职业解说的压力不小，解说不同的游戏时，要深入了解每一个游戏的背景资料和玩法，最忌讳的就是说错游戏里“英雄”的名字或技能，这对于狂热的粉丝来说几乎是不可原谅的。

最辛苦的时候，他曾经一个周末在马来西亚连续直播了13个小时的比赛，只有坐飞机回新加坡的两个小时可以休息，到家后又是9个小时解说，周一还要照常回公司上班。

努力最终也助他走向解说事业的巅峰。2015年的7月、9月、11月，他三度受邀去美国担任“风暴英雄”游戏的解说。11月在加州安纳海姆举行的“暴雪嘉年华”世界杯总决赛上，苏峻锋与其他六位顶尖级解说共享评论台，全球共有超过百万观众观看。

他说：“一开始我不敢想象，一个新加坡人可以和欧美人一样站在最高的竞技舞台上做赛评，毕竟英语不是我们的母语……对我来说，这是梦想成真的感觉。”

问鼎游戏主播的职业巅峰后，苏峻锋面临一个严肃的选择：如果继续做解说，新加坡的市场太小，留在美国才有更好的发展；然而他舍不得在新加坡的父母，便决定另起炉灶，回新加坡创业。

一向有创业精神的他还在理工学院时就曾牛刀小试。他开发了一个网页，专做宠物食品的电商，也小赚了一笔。后来因为当兵就关掉了。

“回新加坡后，我一开始先是零星地赞助一些玩家。没有很多钱，只是不忍看到一些有天赋的选手，因为缺钱而放弃梦想。”苏峻锋说，“后来我逐渐意识到，新加坡需要一个规范化的俱乐部，这样才能提升选手的士气，参加职业的比赛，并且增加赞助商的信心。”

2017年，苏峻锋陆续签了几个不同游戏的战队，成立了Resurgence俱乐部（现RSG俱乐部的前身）。除了提供场地、电脑等设备，也会给选手开一些固定的薪水。“无论多少，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对选手的心理也是一种肯定和激励。”

但是对于老板来说，如何创收却是必要解决的问题。“开始的两年肯定都是亏钱的，我们要先做出让人认可的成绩，才会有人赞助。”苏峻锋说：“2018年，我们获得的第一笔赞助是电竞椅品牌Scretlab的实物赞助。直到2019年，才获得第一笔现金赞助。也是从那时起，我们的选手才开始有相对稳定和不错的收入。”

从白手创业到开始盈利只花了两年时间，已是值得骄傲的成绩。如今，RSG已经在东南亚四个国家设有机构，拥有超过20人的工作团队。除了赞助和比赛奖金外，RSG也会开办一些课程，有些是团队训练，也有面向想要了解电竞业的咨询课程。

有趣的是，苏峻锋和他的团队还有一项“日常工作”，是接待选手的父母。他们很多人会担心孩子在这边做什么，会不会“学坏”，有没有前途之类的。苏峻锋会耐心地向他们介绍孩子打的是什么游戏，有什么比赛和潜在的职业发展。

“当然，这些也只是可能性。就像学钢琴一样，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郎朗。但我会向他们解释这是一份正规的职业，让他们安心。而且公司的规定是，未满18岁的选手签约，一定要获得父母的许可。”

他也提到：“不过近来也有些家长主动找到我们，说孩子功课不理想，只喜欢打游戏，也许来这里可以谋一条出路。这也说明电竞行业正在获得更多普遍的认可。”

如今，电子竞技逐渐向传统体育赛事靠拢似乎已成为一个不争的事实。2018年，电竞成功以表演赛项目登上雅加达亚运会，2019年成为菲律宾东运会正式比赛项目，2020年12月，电竞又被宣布纳入2022年杭州亚运会竞赛项目。一系列的里程碑无疑给电竞业者增添了信心。而电竞在本区域的下一个国际体育赛事舞台，将会是年底在越南举行的东南亚运动会。

但是，电子竞技比赛项目众多，游戏的筛选也是一个问题。参与本届东南亚运动会电竞赛事项目筛选的新加坡电竞总会会长黄崇庚就透露，因受到疫情影响，目前这些都还在讨论阶段。但能肯定的是，电竞与传统体育一样，都需要有一个国家队选拔过程，而这要等到比赛项目得到确认后，才能逐步展开。他指出：“只有这样，我们才有更多的时间和明确的方向去培养一支更加专业的电竞团队。”

随着电竞慢慢亮相大型国际体育赛事，不少人就开始好奇，电竞是否也会登上奥运舞台。为此，国际奥委会主席巴赫就曾给广大电竞爱好者泼了一盆冷水。他在2018年直言，电竞过于暴力，违背了奥运的价值观。

“我们不能在奥运会项目中加入一个提倡暴力和歧视的比赛，所谓的杀人游戏。它们，在我们看来，违背了奥运会的价值观，所以不会被接受。”

但在去年，因受到疫情影响，传统体育赛事停摆，电竞逆流而上，巴赫似乎也开始为“电竞入奥”亮起了黄灯。

他在去年4月发表的一份公开信中表示，在尊重奥林匹克价值观的“红线”同时，国际奥委会也鼓励所有利益相关方“考虑如何管理他们的电子、虚拟形式的体育运动，并探索与游戏出版商合作的机会”。他也指出，一些机构已经突发奇想组织起了远程比赛。我们应进一步加强这些举措，并鼓励我们的联合工作组应对这一新的挑战和机遇。

这是巴赫首次对电竞入奥态度发生转变，而一旦电竞在奥运赛场上被亮绿灯放行，这无疑将成为历史性的一刻。

今年40岁的吴越寒从小热爱绘画，一心想成为漫画家的他，大概从没想过自己的艺术梦想会通过游戏来实现。目前他在位于上海的沐瞳科技公司担任美术总监，林旸和许伟豪每天面对的手机游戏“MLBB”中的游戏人物、场景、特效都出自吴越寒和他的团队之手。

吴越寒来自中国东北的辽宁省，大学修动漫专业。说是动漫，在20年前还是以漫画为主，动画为辅。毕业后他南下广州，加入冬日漫画社。

“不过那时漫画的市场已经不太景气，加上盗版猖獗，效益不是很好。”吴越寒回忆：“2003到2005年之间正是中国游戏产业起步的阶段，于是我去了上海，先是加入一家做手机小游戏的公司，当时还是像素点画面的时代。

“直到2007年我去了一家做网络游戏的法国公司，从事人物、道具的设计，我才真正可以拿起画笔，把我心中设想的世界画出来，这是一件很有满足感的事情。因为工作关系，我也可以接触到国际上的画家和设计师，让我学到很多东西。”

作为沐瞳科技的美术总监，如今他较少从事一线的绘画工作，而是在设计概念上把关，注入画师的美感和灵魂。他介绍说：“设计一个人物形象背后有逐步的分工。首先是概念设计，根据剧情需要和市场审美的调查结果大致定性，然后在平面上绘出原画设计，之后像雕塑一样做出3D模型，最后是动作和特效的制作。”

他举例“兰斯洛特”，MLBB游戏中的一个英雄角色说明。兰斯洛特的定位是一个刺客型角色，因此应该是个身形敏捷的年轻人，持用的武器是近距离攻击的。吴越寒把他构思为佩有西洋剑的欧洲年轻贵族，是个多情的绅士，有着光鲜的外形和鲜明的个性。

如今这款游戏风靡东南亚，甚至被称为印尼的“国民手游”。看到成千上万甚至几十万的用户喜欢自己设计的形象，热爱自己用笔和纸描绘出的世界，吴越寒心里很有成就感。

随着游戏画面、剧情和音乐等元素愈发的精致化，有人把游戏称为“第九艺术”，与绘画、雕塑、诗歌、音乐等艺术并列。对此，吴越寒认为：“游戏是一种包容性很强的艺术形式，它不仅涵盖音乐绘画等表现艺术，更与历史甚至民间文化有着密切的关系。”

比如在面向东南亚市场发行的游戏中，他会参考当地的文化设计一些定制化的角色。比如源于印尼传说中的金刚神和缅甸国王等，这些形象在当地就像华人文化中的孙悟空一样家喻户晓。在游戏宣发的视频中，他还融入了印尼传统的皮影戏和舞蹈，让游戏体验更具文化韵味。

吴越寒说：“游戏的艺术表现力完全不输电影，而且具有很强的互动性。玩家可以通过自己的参与改变结局，这一点是极具魅力的。”

除了以上讨论的竞技类游戏，其实游戏还有很多种类，比如益智类、角色扮演（RPG）等。曾经风靡一时的角色扮演类游戏《仙剑奇侠传》就因其凄美动人的剧情，被翻拍成了古装剧。游戏中出色的配乐也成为一代人的共同记忆。

还有些游戏可以益于开发智力，或是拓展孩子的世界观。相信随着增强实境（Augmented Reality）等科技的不断发展，游戏的体验也会不断提升，或可应用于职业培训。游戏产业的蓬勃发展，势必也会让未来的职业选择更加多元化。

其实，每个人在童年时都玩过游戏，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游戏方式。随着千禧一代逐步进入父母的角色，相信也不会再简单粗暴地视电子游戏为洪水猛兽。如何把握好尺度，规划好职业，经营好人生，才是亲子间需要袒露心扉，相互理解和尊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