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小碎步,偶尔大步迈,偶尔齐步走,这支舞要跳得优雅脱俗、漂亮而有味道还真不简单。


在王赓武教授的第一本成长回忆录“Home is Not Here”(此处非吾家)当中,王教授加入了母亲丁俨从他孩提时候开始,为他用钢笔小楷书写的日记片段。这些片段以及王教授对母亲的回忆,让我很有感触。


做一个那个时代的华人女人是怎么一回事?难以想象。


把精神与感情都投注在丈夫孩子身上,是怎么一回事?


把自己放到家庭成员的最后,事事以家人为先是怎么一回事?


才多久以前,不到一百年,我们的女人过的日子已经变成天方夜谭了。


当年的女人看今天的女人,肯定也很难想象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一个女人,要照顾家要工作要支持孩子丈夫要证明自己是怎么回事?一个女人可以做所有这些事吗?


一个男人,工作回家还要做家务吗?还要为孩子奔波吗?还要做饭?不可理喻吧。


王教授母亲的日记,字里行间吐露的是对孩子的爱,对家庭的爱。尤其是对孩子的爱,非常深刻。


她细述孩子学习语文的天分,写道:如果他可以在一个更富裕的家庭成长,有好老师教导督促,必有更大成就。


事实是她无需担心,孩子有自己探索世界的方式,有时候需要的反而是一个自由自在的环境让他水到渠成。


丁女士也书写了对自己的期许,她想念更多书学好英文,却因种种而无法如愿。


王教授对母亲的深刻记忆是:母亲很喜欢阅读书报杂志。


一个对自己有要求的女人,一个求知若渴的女人,在那个时代算是异数了吧。在任何时代都算是异数了吧。


她因父母之命嫁给王教授的父亲。


有幸的是,这个人和她的理想与思想在大方向上是一致的。


他们一起为了国家的未来辗转难眠,他们对脚踏实地改善侨民教育的教育工作者们心怀敬意并共同努力着;他们牢牢结合在一起去面对大时代命运的考验。


她身边的男人,做着她一个女人在那个时代无法做的事,并且带着她一起前行,所以她对他必定是心怀敬意的。


从一个女性的角度,可以想象,是可以为这个自己尊敬爱恋的人付出一切的。


那是在那一个时代。


来到21世纪,当女人知道自己手里掌握了自己的命运以后,她有了选择。


当她从小有机会到学校去,与同龄男孩一起竞争着长大以后,她知道自己的能力未必输给对方。


当她有机会站到舞台前方,尝试过一步步努力达到梦想以后,她知道那其实也很好玩,她也想玩一玩。


所以21世纪的女人,要找一个她愿意站在他身后,崇敬爱恋的人很难。当她发现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走得一样大步,一样理直气壮的时候,什么样的人才能够让她想要换成小碎步,跟在后头。


而一个志同道合,能一起大步走的人,那要修得几生几世的福气。


看完这本书,我真不知道是以前的女人日子好些,还是现在的女人日子好些。有时候我也想小碎步一下。


我拿着书去问我的女儿们。她们是未来的女人。


“你们说,女人是不是傻一点好?不要太犀利?”


她们赖在床上看书,抬头满头雾水地看着我。


“不是,我在看一本书。以前的女人情怀真的很不一样。你们说,是不是以前的女人日子好些?跟一个男人,就可以过一辈子;管一个家,就是一个世界。”


她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妈妈,你这是什么时代的言论?”她们看我一脸无辜的表情继续道:“人是很有适应力的。什么样的日子不能适应。能适应、能接受、能活过来,不代表好。”


然后低头看她们的书,聊她们的Instagram,不理这位不知所谓的“老太婆”。


“是是,人是很有适应力的。什么样的日子不能过。以前的女人还缠脚缠了将近一千年呢。她们也被缠得很幸福吧。” 老太婆自讨没趣,喃喃自语走开。


可最后,又有谁有资格说谁的人生更完满幸福呢?


又有谁有办法说,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中?今天的女人似乎掌握了自己的命运,也有了选择,但是作为21世纪的女人,我到底掌握了自己的命运了吗?


很多时候,回头看,竟然是迷惘的。


更多时候,迷惘中命运的安排,竟然是最大的福气。


唉,偶尔小碎步,偶尔大步迈,偶尔齐步走,这支舞要跳得优雅脱俗、漂亮而有味道还真不简单。


但不管怎么样,这支舞,必须为自己跳。


“来来来,为自己跳舞!”老太婆把未来的女人从床上赶下来一起跳舞。音乐?法国大索菲的“Pardonner”(原谅)。播音器?手机。噢!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