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哥马利的家其实不在王子岛也不在多伦多,而是在她笔下的“句子里”。


探寻蒙哥马利在安大略乡村和多伦多的履痕,其实是由一次“偶遇”引发的“倒叙”——我们在无意间撞见蒙哥马利在多伦多的最后居所,然后才回头去找她在安省的其他遗踪。


保留历史文化遗产方面,加拿大民间和政府的做法常让人感佩。居住安省乡村利斯克代尔时,蒙哥马利一家在1922年夏季去了 Muskoka 湖区 Bala 小镇避暑,后来她写下唯一故事背景不在爱德华王子岛的长篇小说《蓝色城堡》,以迷人湖区景色映衬一段成年人的情爱。蒙哥马利一家在 bala下榻的小客栈是一个助产士和丈夫于1909年所建,就因蒙哥马利在此处住过两周,1991年当地乡贤出资买下了小楼辟为博物馆,纪念这段佳遇。


据说位于两湖之间的小镇美不胜收,伊丽莎白女王也曾慕名而至。当然它已成为我“蒙哥马利安省之旅”的下个目的地。


正是因为被政府有关机构列入保护名录,在多伦多的高尚住宅区“天鹅海”(Swansea)闲逛时,我们由一块立在街心公园的铭牌引领着,来到蒙哥马利最后的家门前。


眼前的雅致英式住宅,是蒙哥马利夫妇1935年买下,那年麦克唐纳牧师从诺弗尔的教会退休,一家迁居至此。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拥有自己的房子,蒙哥马利忍不住在日记里写下欢喜。这里地理位置绝佳:南临安大略湖高地,东边散步可达多伦多著名的 High Park,西面则可俯视 Humber 河,苍郁老树的浓绿掩映社区,Swansea 的居民显然都较富裕。搬进了舒适美丽的屋子,女作家的人生却走到了萧瑟秋冬,这栋房子里她完成了最后三部长篇小说,继续与成长了的安妮相伴,直到1942年4月24日去世。


公开发布的死因:蒙哥马利因冠状动脉血栓症不治。她被送回家乡爱德华王子岛卡文迪什,人们在“绿山墙”农舍为她守夜,将她安葬于自幼抚养她的外祖父母近旁。然而到了2014年,孙女凯特·麦唐纳·巴特勒(Kate Macdonald Butler)透露了她因自杀而亡的惊人消息,震颤之余大家恍悟,蒙哥马利把在多伦多的这九年称为“Journey's End”,原来有着深层含意:生命的最后一程,无奈、烦恼和苦痛如影随形。


无法驱散的阴霾来自四方八面:婚后她就发现丈夫患有忧郁症并且愈益严重,1935年在教会一些成员的压力下退休后,麦克唐纳的病情已发展至失忆;对丈夫的长期照护,难与外人言说的压抑,让她精疲力竭,为《绿山墙的安妮》与波斯顿 Page 出版社之间的版权官司,又旷日持久费尽心神;年龄渐长身体不好,还要为品行不端的儿子操心:长子在结婚生育第二个孩子后,迷恋上有妇之夫并与之暗结珠胎;家中一只爱猫 Good Luck 的丢失,更雪上加霜,使她在1937年精神几乎崩溃。二战战况恶化,她为世局动荡和次子可能被征召为军医上前线忧心忡忡,1939年出版《壁炉山庄的安妮》后就再无新作问世,年底开始,写了大半辈子的日记也无法每天坚持。


1940年蒙哥马利因情绪不稳摔倒,手臂骨折;1941年给好友们的最后书信里,她念叨着战争恐慌,丈夫心智恶化,自身疾病缠绕,担忧着家庭收入,能否继续写作,还有儿子们的前途……这一切让她自己也患上了忧郁症,最后服用过量安眠药自尽,终年才68岁。她死后第二年丈夫亦告别人世。


有意思的是,当我把蒙哥马利的晚年困境和悲伤告诉朋友,她第一反应是:牧师也会忧郁?那上帝去了哪里?我一时语塞,心里感慨的却是作品和作家现实人生的巨大反差。


当年《绿山墙的安妮》俘虏了千万女孩的心,想知道“小安妮后来怎样了”的信件雪片般飞向王子岛,大文豪马克吐温的金贵笔迹竟也挤在信堆中,“世界上最甜蜜的少女”照亮了凄凉晚境,他激动写道:“安妮是继不朽的爱丽丝之后最令人感动和喜爱的儿童形象,从没有人能把童年生活描写得如此甜美可爱。”百多年来《绿山墙的安妮》翻译成50多种文字,发行5000多万册,安妮成了加拿大奉献给地球的礼物,近年宫崎骏还拍了《红发安妮》。蒙哥马利千百遍写过的家乡,仿佛是个从童话里生长出来的地方,她笔下的女主角永远那么精灵自信快乐洒脱,对自然和生活的热爱感染了所有人——创造出一个如斯美世界的作家,为何无法赶走自己的黑暗心魔?


有天我读到波兰诗人米沃什一段话,忽然明白蒙哥马利一生著作总量超过500部(20多部长篇小说外还有短篇集、诗歌、自传、日记等),并非只是由于勤奋——语言和文学曾经是她的最佳庇护所。米沃什说:“在句子里找到我的家……不是为了迷醉何人,不是为赢取身后持久的名声。一种对秩序、节奏与形式莫名的需求,用以对抗混乱与虚空。”蒙哥马利的家其实不在王子岛也不在多伦多,而是在她笔下的“句子里”。


虽然最终无力地松开了手,如普通人般“一地鸡毛”的家庭日常,和努力穿透黑暗给世界带去光亮,才是蒙哥马利的人生真相,也是她值得世人怀念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