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眉山,垂首絮诉我的海外心声,怎么就不能放心悠闲?


不到一年,还有机缘再访东坡故里四川眉山,心绪已非从前。


成都、海南、眉山,9月三个东坡会议邀请,每一处都感盛情难却,但分身乏术。教学、行政工作,还有11月大阪市立美术馆纪念阿部房次郎诞辰150周年的论文该收尾,我终究选择了去东坡老家。


朋友们议论我,说眉山对我的魅力还是强啊!今年这是第五度了,东坡老家去不腻吗?


想想,上一次到大陆还正是去年11月的第八届东坡文化节。“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东坡在晚年看到自己的画像,道出了乌台诗案以后被贬谪的三个居处,他生命中极为困顿,政治上无能为力,诗文书画则大放异彩的时期。于是,湖北黄州、广东惠州,以及海南儋州,加上故里眉山,联合协议每年轮流主办东坡文化节,去年在眉山,今年在儋州。听说眉山市人民政府希望维持去年盛况的热情,今年再举行学术高峰论坛,邀请了百余位学者参与。


我按照规定,乖乖交出《眉山三苏祠东坡盘陀塑像的文图学审美》文章。这篇小文一方面尝试把文图学的研究方法运用在欣赏雕塑,突破了过往停留在讨论二维的书画、商业广告和图像、二次元世界的范围。另一方面,也解答我长年的困惑:全中国少见的东坡坐像,究竟该如何欣赏雕塑家赵树同的艺术构思?塑像传达了怎样的东坡精神气质?


后来,主办单位又给我负责大会主旨演讲的任务。说什么呢?学术论坛是在分组发言,大家都是同行,能够交互评点。在数百位背景不一的听众面前,不合适谈得太专业,姑且就分享我的经验吧。“在新加坡和美国学习苏东坡”,很平易浅显,串连几个例子和故事,聊供谈资。


没想到,我的演讲稿被认为字数不足,要求增添。马上就要启程回台北探望病中的好友,我沉重的心情实在说不出可以博君一粲的笑话。赶着补充内容,着急行李还在收拾,该准备叫车去机场……


演讲稿后来又增修了一回。然后,再没想到,主办单位期待我用英语发言。


这下可好了!需要翻译。我的第一个念头是:中文稿的字数翻译成英语,绝对来不及在设想的20分钟之内讲完。所以,意思是,要删稿!


问题是,要删削好了再翻译,还是翻译过了再删减?


直到临上飞往成都的航班,我还在一边念英语稿,一边划掉太长的文句。无视于其他旅客的异样眼光,不看着手表计时,不控制语速,我没能掌握该说哪些部分哪!(台湾打来的邀请演讲电话,抱歉哦!我要登机了)。


到了会议前一天,我以为演讲准备得差不多了,中午抵达眉山,想趁空先去一趟三苏祠。


匆匆扒着麻婆豆腐饭,主办单位送来帮我翻译的英语文稿。呃,那个……我可以用我自己准备的吗?


现场有中英对照的PPT,您最好照着稿子读,不然工作人员操控会乱套……对方很客气地说。


能体谅主办单位的用心,可是,我怕读不顺这临时的英语文稿啊。


权宜之计,就是我一段中文一段英语,重新把PPT的序列依我的简化版演讲稿排整齐。三苏祠?今天去不成了。


隆重的开幕典礼,主讲者的谈话和容貌分别投影在舞台的两端,中央是讲者的中英文姓名和讲题。站上讲台前的小阶梯,看见摄像机和无数的手机朝我拍摄,我觉得那些不是因为我,是我被笼罩在东坡的光环下,反映折射出我的形象。


讲台上一盆花团锦簇,被冷气吹拂的花叶影子摇曳在我的讲稿。“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东坡在黄州,约同样未眠的“闲人”张怀民夜游承天寺;我在眉山,垂首絮诉我的海外心声,怎么就不能放心悠闲?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被自己不经意的“脱稿演唱”和台下的掌声吓了一跳。“谢谢东坡先生让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有了希望和理想的声音。”我说。


去年以后,我逐渐走出了习惯的舒适圈,由衷感激给予我力量和磨练机会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