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许多课文,少了行文风格,文句通顺却干瘪,嚼不出花生香味,读来犹如啃着酸涩的劣质水果。
八九十年来,新加坡的华文课本里有一篇常青作品,名为《落花生》,作者许地山。《落花生》借家常品味花生,父亲让孩子们先道出花生的好处,再点亮它深藏不露的特性——荔枝、桃子的果实高挂枝头,成熟了十分炫耀;花生结了果豆,静静躺在地底,拨开了土才见它华实串串。文章由此总结花生是“有用的,不是伟大、好看的东西”,因此做人“要做有用的人,不要做伟大、体面的人”。
《落花生》用500字畅述一则人生道理,许地山以“落花生”为笔名写作,或与这段童年往事传递的信仰有关?
这篇收录于许地山散文集《空山灵雨》的短文,80年来让万千学子沐浴在时雨春风里。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上学的本地人,多半在初中一时与《落花生》结缘。1955年第17版印刷的《中华文选》第一册有这篇文章。多年以前,我翻读多个版本的旧课本之后,始知更早的年代,它却是在小学课本里现形的。1948年中华书局第15版印刷的新编南洋华侨高小《国语读本》第一册,《落花生》便落地生根了。“高小”第一册,也就是供小学五年级使用的教本,与《中华文选》同由中华书局出版,却分别在小学与中学出现。1956年上海书局出版的马华版高级小学《现代国语读本》第二册,《落花生》也亮相了。这种同文同时代出现于中小学语文课本的现象,在四五十年代并非罕见,叶圣陶《古代英雄的石像》是另一例。
《落花生》虽深受教材编选者青睐,但常遭人做文字手术,首尾两段都不例外。首段原文是:“我们屋后有半亩隙地。母亲说:‘让它荒芜了怪可惜’……我们几姐弟和几个小丫头都很喜欢——买种的买种,动土的动土,灌园的灌园;过不了几个月,居然收获了!”中华版高小《国语读本》的《落花生》首段被修成:我家屋后有半亩空地,妈妈说:‘让它荒芜了,未免可惜’……我们姐弟几个听了妈妈的话,一致赞成,于是就垦土、下种、灌溉;不到几个月,居然有花生收获了!”
末段的原汁原味是:“我们谈到夜阑才散,所有花生食品虽然没有了,然而父亲的话现在还印在我的心版上。”上海版的课本调了味:“我们谈到夜深才散。花生做的食品都吃完了,父亲的话却深深印在我的心上。”
《落花生》创作于1922年,离开白话文诞生不过几年光景。初期的白话文,有“半文不白”的味道,后来人读它,或觉得拗口。改动文字,或是嫌五四之初的白话太文言?为了符合后来的用语习惯?还是要迎合不同语文程度的读者?
许地山因《落花生》而为南洋学子所知。这位祖籍广东揭阳的作家,1893年生于台湾,青少时举家落户福建龙溪。他毕业于中国燕京、美国哥伦比亚与英国牛津大学,是五四作家群里少有的多语通。1941年,这位48岁的香港大学中文系主任因心脏病猝逝,距离香港沦陷日军之手仅有四个多月的时间。本地两大中文报章以罕见的醒目篇幅,表达了对他的敬重。
带点“佛系”色彩的许地山于8月4日病逝,8月21日远在南洋的《星洲日报》晨星版刊载了矛盾的《悼念许地山》。当时也身在香港的矛盾第一时间为文悼念,他俩都是中国最早的新文学团体“文学研究会”的发起人。两天后,晨星版刊登署名林玲的《许地山教授之死》,以记者的视角做现场报道。
《南洋商报》则于9月7日在封面推出半版的“许地山先生专页”,十分醒目。画页图片逾十张,刊登许地山停柩港大及出殡的情景,还有他亲手栽植的新加坡兰花、家属与生活照片。9月14日,商报还报道了新加坡漳州会馆开会议决筹办许地山追悼会的消息。当年许地山离台落籍福建龙溪,龙溪归属漳州管治,漳州会馆追悼他,是浓郁的乡情表达。许地山并非五四大咖,但南洋人念想他,是一篇课文种下的因。影响犹如埋在土里的花生,翻了土才知是硕果一串。在曾经的半个世纪里,本地以文选为主导的课本,不论古今,篇章多为名家之作,有足够的含金量。它多情思饱满,笔底烟花熏陶着一代代学子。后来的许多课文,少了行文风格,文句通顺却干瘪,嚼不出花生香味,读来犹如啃着酸涩的劣质水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