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仍被“越战”的历史荆棘缠绕。有生之年,“周围”永远“有越南人”。


历史、政治、间谍、惊悚……难民、流亡、越南、美国……美国越南裔作家阮清越的小说《同情者》似能扯出无数根线头,合上书本,蠢蠢欲动的却是一个意念:去一趟南加州,钻一钻听闻已久的“小西贡”。我被这部凌厉狠辣的文学书写激发的,更多是文学之外的关注。


“越南难民”,我们这代人耳熟能详的名词,通常指开始于1978年并持续至上世纪80年代中期的难民潮。为逃离越共统治后严酷动荡的环境,大批南越人挤上小渔船偷渡,惊涛骇浪中许多人葬身鱼腹,遇到外轮或军舰的幸运者则被送往香港、新马泰和印尼等地的避难所,随后被美德澳等国收留。许鞍华导演的电影《投奔怒海》,讲述的就是越战结束后普通民众的悲惨境遇。


其实这已是第二波越南难民潮了。第一波发生在1975年北越展开“春季攻势”大军压境,与美国或南越政权关系密切者纷纷搭上飞机和美国军舰逃离。与第二次难民潮中大部分是农民、渔民和小城镇商人不同,第一波难民潮中的70%逃亡者来自城市高阶层。《同情者》就从这波大撤离写起,越共间谍“我”跟随其南越将军上司,在逼近机场的炮击和弹雨中搭机逃亡,场面惊骇。


流亡的日子不好过。从关岛被送到加州住下后,“我”写信给巴黎的“姑妈”(越共秘密联络人),报告辗转了几手的同胞消息:加州莫德斯托市,一群同胞被农场主当奴隶使唤;一个天真女孩到了华盛顿州斯波坎市嫁给在南越认识的美国大兵情人,结果被卖到妓院;俄亥俄州克利夫兰市,一个前突击队员买了支枪,将妻子和两个孩子送走后开枪自杀;马里兰州巴尔的摩市,娇生惯养的女孩经不起海洛因诱惑,浪迹街头失去踪影;一个政客夫人落魄到在老人院刷洗便盆,有天突然崩溃,拿着菜刀砍杀丈夫被送进精神病院;四个没有家人监护的未成年孩子在纽约皇后区抢劫商店,杀死店员被判入狱20年;男人弃妻出走,女人抛夫自奔前程,一些家庭的孩子失踪。当然,沙子里也淘出些金粒:遗孤被亿万富翁收养,机械修理工中彩票得了几百万美元一夜暴富,男生被哈佛大学录取,鞋底还粘着难民营的尘土……


美国政府并不愿意看到“飞地”的存在,把大批难民分散各地,但不谙英语的越南人很难找到工作,饱受歧视,与白人的冲突也不时发生,于是纷纷离开安置地与亲友相聚,人口密集衣食住行齐备、拥有完整生活商业圈的一些“小西贡”渐渐形成,主要分布在加州和得州。四岁随父母逃出越南来到美国的阮清越,就在越南裔聚集的加州圣何塞长大。


陈加昌在书中写过曾任南越空军司令和总理的阮高祺和第二任妻子腾雪梅。危急之际阮高祺自驾直升机,投奔停泊南中国海的美国航母中途号。流寓美国的阮高祺一家成为难民中的“第一家庭”,住在南加州奥兰治(Orange County,也称橙县),那里有全美最大的越南城小西贡。


小说里“将军”的人物设计看来部分取自阮高祺:落难后“将军”和阮高祺一样开了家酒类专卖店,女儿让娜也像阮高祺腾雪梅之女阮高祺娫那般成为越南社群的风云人物。只是虚构的前者是个性感歌星,真实的后者是音乐主持人和美女明星。倒是通过《同情者》我才头一次知道,曾有流亡的南越将军在小西贡召集志愿者成立先锋队,秘密军训后潜回越共治下的家乡。


几年前我写过一篇短文《越战从未走远》,很巧合地,阮清越为小说写的后记名为《我们的越战永远不会结束》,当然身份视角的差异,让“永远不会结束”和“从未走远”的缘由并不相同。


越南人嗜食鱼露,作者在小说里将一句英语俗语“there's something fishy around here”妙解为“周围有越南人”。对我来说这句话意味无穷。


读小说后和妹妹聊起80年代往事:我家旧邻居“某老师”,两个妙龄女儿都由亲戚介绍嫁给了美国华裔,为此常面带喜色,楼里的妈妈们也不无羡慕,但帮着看过英文表格的妹妹知道两个女婿的越南身份,按时间计算,他们正是怒海生还的第一代难民中的年轻人。


回到上海,老同学强烈推荐我看《收获》杂志今年第一期发表的加拿大华人作家陈河的长篇《外苏河之战》,小说聚焦的正是被中国官方称为“抗美援越”的那场越战。输出革命的荒谬年代,中国出兵越南处于高度保密状态。作者透过对中国军人人性世界的深度挖掘,精准表现了战争背景下人性与政治意识形态之间尖锐激烈的碰撞冲突,现代反战色彩浓郁。


我们知道扎克伯格的妻子,1985年生于美国的普莉希拉·陈是越南裔华人,其父母70年代以难民身份移居美国。去年的美联航暴力拖人事件,把69岁的美籍越南华裔医生陶成德带进世人视野,有媒体即以“‘投奔怒海’40年:美联航也拖不走的越南裔‘美国梦’”为题,报道当年难民及其后代的生活现状。


是的,我们仍被“越战”的历史荆棘缠绕。有生之年,“周围”永远“有越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