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而言,藤花是不是苏东坡手栽已不重要,与其针对这个问题穷追不舍,何不就让这个美丽的传说继续流传下去?
多年之前翻杂书的时候,知道江苏常州有座和苏东坡有关,名字美丽的“藤花旧馆”。那时,藤花旧馆还叫藤花旧馆,还没修葺为今日的苏东坡纪念馆。
秋意渐浓的时候,因为这慕名多年的藤花旧馆,终于从南京坐高铁到了常州,来到传说中位于常州前后北岸文化街区的苏东坡纪念馆。
世人大多知道苏东坡(1036-1101年)是四川人,因为“满肚子不合时宜”,一辈子宦途不顺,一生屡经贬谪,谪居杭州、黄州、海南儋州等地,也因而在垂暮之年,以一首《自题金山画像》自嘲一生的坎坷与无奈,“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少有人知道,苏东坡最后死于常州,藤花旧馆正是苏东坡终老之地。宋熙宁年间,苏轼因为著名的“乌台诗案”被贬黄州,赴任途中因对常州山水有所依恋,在此买下田庄,其部分家人也因而定居常州;宋元符三年,宋徽宗即位后,苏东坡在65岁那年获得大赦,自谪居地的海南儋州坐船北返,一路颠簸到了常州,传说苏东坡万劫归来的消息为乡民闻知,千万人沿运河两岸尾随而行,都想一睹东坡居士的风采。
前后北岸就在常州老城区延陵西路一带的旧建筑群街区,这里原本为顾塘溪、白云溪两条河所夹,前后北岸称呼遂由此而来。如今岸边的顾塘河、白云溪虽早已不见,可这前北岸、后北岸的名字还真能叫人浮想联翩。这里曾是名士聚居之地,汤润之故居、藤花旧馆、管干贞故居、赵翼故居等明清名人故居等都在此处。
那天来到前后北岸,由于整个文化街区的前方道路因地铁工程在施工中,马路上一大段都被围成了工地,区内少了行人,竟安静得带点寂寥。寂静中走过常州方志馆、吕宫府等一座座带有江南古风的旧建筑群,终于寻到苏东坡纪念馆,碰巧午休时分,不得其门而入。想及千里迢迢至此,真不愿败兴而归,于是秋风中在馆外徘徊半小时,乘机随意闲逛,终于等到工作人员午休归来。
走进苏东坡纪念馆,更觉院子里一片宁静,迎面一尊东坡居士坐卧像,石座上雕有“毗陵我里”四字,毗陵为常州古名,“毗陵我里”源自苏东坡的“今且速归毗陵,聊自憩,此我里”,文字里流露了苏东坡视常州为其故里的想法。可苏东坡终究仅在常州住了40几天,即在公元1101年溘然长逝,终老于藤花旧馆。
藤花旧馆之名,源自传说中苏东坡曾在此种下紫藤花,但历来总有人质疑,紫藤是否苏东坡手植。清代史学家、诗人赵翼在诗作《汤公子邀饮藤花下》就对此提出疑问:“入门未久即上仙,那得复有种花暇?”在赵翼看来,苏东坡来到常州不久即成仙去了,哪有闲情栽种藤花?
可对我而言,藤花是不是苏东坡手栽已不重要,与其针对这个问题穷追不舍,何不就让这个美丽的传说继续流传下去?手植藤花,多美的意象,不也符合苏东坡热爱生活的审美品味?
漫游中来到馆内一处壁画,画上一叶孤舟,舟上孤单的身影,题了苏东坡诗句:“多谢残灯不嫌客,孤舟一夜许相依”。这两句诗取自苏东坡有名的诗作《除夜野宿常州城外》,过去读此诗,略微了解了苏东坡当时写作的背景,那是当年苏东坡因与改革派的王安石政见不合,从京城被贬到杭州任通判三年,奉命前往常州等地赈济灾荒途中,除夕之夜野宿常州城外运河边,惆怅之下写下此诗。《除夜野宿常州城外》共有两首,第一首是这样写的:行歌野哭两堪悲∕远火低星渐向微∕病眼不眠非守岁∕乡音无伴苦思归∕重衾脚冷知霜重∕新沐头轻感发稀∕多谢残灯不嫌客∕孤舟一夜许相依。
过去也常有读者困惑,除夕之夜,船既已抵达常州城,苏东坡又为何泊舟江边而不上岸?这里的说法是,苏东坡不愿在万家团聚的除夕夜惊动地方官吏,宁可自己在残灯相伴下,孤舟一夜野宿。
一趟苏东坡纪念馆之行,对苏东坡的一生及他与常州的渊源有了多一些了解,馆内设计了多个板块,每一个板块清楚说明苏东坡人生中的不同阶段,且列表一一说明,苏东坡何年因何事由14次访常州。苏东坡与常州的缘分,或如他自己所言,“殆是前缘”。早在苏东坡22岁金榜题名时,便与同科进士常州府的蒋子奇、单锡和胡宪夫等人结识于登科宴中,结为莫逆之交,还与好友们订下了“鸡黍之约”。
苏东坡的一生,几乎都因贬谪而流寓四处,惟有定居常州,是他自己的选择,甚至是“乞求”而得。在今日的苏东坡纪念馆内,看到苏东坡两次上表朝廷,写得哀情至切的《乞常州居住表》和《再上乞常州居住表》,看得心酸的是,苏东坡说:“欲望圣慈特许于常州居住”,在《再上乞常州居住表》中,苏东坡又写道:“吾方上书求居常州,岂鱼鸟之性,终安于江湖耶。”
为人豁达大度的苏东坡,只因言人之不敢言,不但一生命运多舛,晚境竟也悲凉,一趟藤花旧馆之行,心中竟多了几分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