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沧桑，风流云散，秋末的梧桐树年年黄叶飘落，路上的人在藤蔓下拾起来的，是故事，是历史，也是这座城市曾经的魂魄。
李安电影《色，戒》结尾，汤唯饰演的王佳芝在紧要关头一个闪念放走了易先生，走出珠宝店到平安戏院门口招了辆三轮车，她装得若无其事地对车夫说:“到福开森路去！”
“福开森路”作为台词出现在电影中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易先生对司机说的，和张爱玲小说里一样：“上了车，司机回到前座，他（易先生）告诉他‘福开森路。’”
电影里的“福开森路”让人好奇，但眼尖的张迷会发现，祖师奶奶原著里，王佳芝上了三轮车后对车夫说的分明是“愚园路”。李安为什么硬生生将“愚园路”改成“福开森路”呢？要表现王佳芝对易先生痴情未了？为了“福开森路”听上去更洋气而有腔调？或者，就像一些网友猜测的：只因李安自己有着福开森路——武康路情结。
台湾出生的李安会对老上海一条马路情有独钟？并不奇怪。见过一张旧照片：1933年2月17日，鲁迅与萧伯纳、蔡元培站在诺曼底公寓（今武康大楼）对面宋庆龄住宅的花园里。那次仅在上海逗留了一天的萧伯纳说：“走进这里，不会写诗的人想写诗，不会画画的人想画画，不会唱歌的人想唱歌，感觉美妙极了。”
地处上海西南角的福开森路（Route Ferguson）始建于1907年，以任职南洋公学（后为交通大学）监院的传教士约翰·福开森的姓氏命名，1943年改名武康路，它北起华山路南至淮海中路，全长1183米的沿途有风格各异的“优秀历史建筑”14处，“保留历史建筑”37处，荟萃几十位名人故居。逛这条街，从头至尾好好走一遍至少要三四个小时。行事认真的李安为了拍《色，戒》，一定曾在这片现今保存最好，欧陆风韵浓郁，又罕见地浓缩了上海近代百年史的街区漫步过，思考过。
武康路99号的花园洋房，后来成了李安电影中易先生和王佳芝密会之处。但这条马路和张爱玲及《色，戒》的关系，并非仅此而已。经常赶鸭子上架充任“文化导游”的我，最近为了带坡城友人逛武康路，临时抱佛脚读资料，惊讶地发现张爱玲曾经到过武康路上最神秘的一座别墅。
位于武康路与湖南路交界口的湖南别墅，从上世纪40年代至今，两扇紧闭的大铁门似乎从未打开过，高墙深院加上浓密林木遮挡，从马路上根本看不到里面的西班牙式洋房和很幽深的花园。在这个隐秘之地住过的有周佛海、邓小平、陈毅及他们的家人。1962年到1984年，这里是毛泽东第二任妻子贺子珍最后的家，盛满她凄凉寂寞的心事。江湖传说，如今密树浓荫后的住户是一位曾叱咤风云的共和国前总理。
这栋神秘别墅门牌为湖南路262号，建于30年代初原名“锦隆”，1943年春，炙手可热的汪伪政府警政部长、行政院副院长兼财政部长、上海特别市市长周佛海从英商手中买下别墅。那年汪伪政府“接收”沪上法租界，将原租界内200多条以西人命名的道路统统改以中国地名命名，据说汪精卫来沪常下榻在此，将福开森路改名武康路正是他在这里做的决定，灵感来自他多次经浙江武康县上莫干山避暑的好印象。大宅门前朱尔典路和锦隆别墅的易名则有另个说法：周佛海系湖南沅陵人，胡兰成等人拍马有方，于是有了“湖南路”和“湖南别墅”。
武康路原本十分安静，抗战后期为躲避日本人追捕隐居湖南别墅后面高邮路的文学家郑振铎，在《蛰居散记》里描写过那一带的田园风光，他说随着周佛海入住，一切变了样，“整夜的灯火辉煌，笙歌达旦，我被吵闹得不能安睡。”“更可恨的是，他们搬进了，便要调查四邻的人口和职业；我们也被调查了一顿。”
我冒昧揣测，张爱玲第一次去湖南别墅，是在胡兰成到她的常德公寓拜访之前。上海被日军占领沦为“孤岛”，张爱玲宅在家中写作轻易不见外人，汪伪文化红人的仰慕搭讪她很少理会，独对一人青眼有加：汪政府的宣传部长胡兰成。编杂志的苏青曾给她看胡兰成写的一篇书评样稿，胡对她评价极高，深懂其才华，这让初露头角的才女心里藏了份感激，当胡兰成因开罪汪精卫在1943年12月被关押，她竟陪着苏青去周佛海家为素未谋面的胡说情。此为公认史实。未见提及的，苏青和张爱玲当时去的“周佛海家”，应该就是湖南别墅。
如果张爱玲后来还去过湖南别墅，是在与胡兰成结婚后。日据时期上海文化界就有“张爱玲出入大汉奸周佛海公馆”、胡张夫妇为周公馆座上宾的传言。也有人说，正是在那里，张爱玲听到中统美女间谍郑苹如色诱汪伪76号头目丁默村，行刺未成被枪毙的故事，小说《色，戒》以此为原型。郑苹如事件发生在1939年，轰动一时，即便张爱玲正在香港念书，也应有所闻。但我相信香港学者陈辉扬的分析，《色，戒》材料来自胡兰成：“郑苹如谋刺丁默村一案的种种细节，只有深知汪伪政府内情的人才能为张爱玲细说始末。”所以，很难说《色，戒》的素材得自湖南别墅，在湖南别墅聊过倒有可能。
暮秋季节下午很短，不到五点天光已暗。我们在咖啡飘香的马路两侧来回穿越，目不暇给地辨认着一座座名人故居：莫觞清、唐绍仪、魏文伯、颜福庆、陈立夫、潘汉年、刘靖基、王元化、陈果夫、巴金、严裕堂、郑洞国、师陀、黄兴……数着那艘巨轮般武康大楼的明星乘客：吴茵、王人美、郑君里、赵丹、黄宗英、秦怡、孙道临、王文娟……从福开森路到武康路，从民国到中共建政后，这条不长的窄马路记载了说不尽的时代悲欢，也留有我大学时常窝在闺蜜家的私人记忆。岁月沧桑，风流云散，秋末的梧桐树年年黄叶飘落，路上的人在藤蔓下拾起来的，是故事，是历史，也是这座城市曾经的魂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