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为何特别将贾宝玉拜别父亲的场景设在毗陵驿这个常州码头?是曹雪芹的原意或是纯属高鹗的安排?
到常州去,最初为了寻藤花旧馆而去。没想到误打误撞漫游到京杭大运河旁边的皇华亭。来到了被曹雪芹、高鹗植入《红楼梦》故事情节的“毗陵驿”,为这趟漫不经心的秋日游走增添了些许余韵。
常州古称“延陵”“毗陵”。那天闲逛到篦箕巷,原本只想见识一下盛名远播的常州梳篦。常州过去以制作梳篦闻名,史称“梳篦世家延陵地”,相传过去篦箕巷整条街巷,家家户户都是梳篦世家。皇华亭和毗陵驿就在篦箕巷内。
篦箕巷枕水而居,就在古运河旁边。现在的篦梳巷是一条仿古建筑步行街。不算长的巷子,一路逛过去,少说却也有七八家梳篦店,我一家家踱进去,看看店内琳琅满目的梳篦,和较为健谈的店主多聊几句,了解多一点这传承千年的梳篦工艺。
秋天真是个漫游的好季节,那天看了,也买了些梳篦,却依然游兴未减,秋风徐来中沿着古运河流连忘返,漫步间来到一座碑亭,亭子上头红底金字写着“皇华亭”。亭子内石碑上刻有“毗陵驿”三个字。回家后花了点时间找史料,这才知道,古代常州在漕运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旧时的毗陵驿是差役和官吏途经这里时停船休息或换马住宿的地方。乾隆南巡过常州,曾两次登岸毗陵驿,民国时期毗陵驿驿馆改作他用,1980年代常州市政府在遗址重建皇华亭,并在亭内立“毗陵驿”石碑。
当时蓦然间看到毗陵驿这三个字,我问自己:怎么这样眼熟啊?在碑亭里小坐的时候,终于想起,毗陵驿不就是《红楼梦》里贾宝玉雪中拜别贾政之处吗。
在《红楼梦》第120回,读得最令人唏嘘的是,贾宝玉拜别贾政后,在茫茫大雪中消失无踪,这一幕开始于贾政扶贾母灵柩回乡安葬,料理完归葬坟墓之事,贾政赶着回府,小说描述那天乍寒下雪,船行到毗陵驿,停泊在一个清净处,贾政打发众人上岸投帖辞谢朋友,自己在船里写家书,停笔抬头时忽见岸上微微的雪影里有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他倒身下拜。贾政急忙出船,想问他是谁。那人又拜了四拜,贾政才要还揖,迎面一看才知是宝玉。贾政吃惊之余,忙问那人可是宝玉?可贾宝玉未及回言,已被一僧一道夹住飘然而去。
不管在人生的什么阶段读《红楼梦》,大多数人都曾有同样的疑惑,究竟荣国府和宁国府在哪里?南京或北京?由于康熙、雍正年间时不时制造文字狱,曹雪芹或恐文字惹祸,故意以曲折隐晦的笔法模糊视线,不写清楚贾府在哪,甚至小说发生的时间也语焉不详,可一代代后世读者却难免要问,《红楼梦》故事究竟发生在什么朝代?什么地点?
一直以来,红学家各持己见,争议不断,有的说是北京,有的认定南京;持北京说法的有俞平伯、周汝昌等,周汝昌认为,曹雪芹笔下大观园,地点与北京恭王府相似。清代诗人袁枚则一口咬定,《红楼梦》里的大观园即是他的随园。胡适认同他的说法:“我们考随园的历史,可以信此说不是假的。”
有一回读杨绛晚年写的“漫谈《红楼梦》”,看她谈贾府,娓娓道来却又信心十足,“曹雪芹刻意隐瞒的,是荣国府、宁国府的具体位置之所在。它们不在南京而在北京,这一点,我敢肯定。因为北方人睡炕,南方人睡床。大户人家的床,白天是不用的,除非生病。宝玉黛玉并枕躺在炕上说笑,很自然。如并枕躺在床上,成何体统呢!”
来到毗陵驿,我又忍不住要想,《红楼梦》为何特别将贾宝玉拜别父亲的场景设在毗陵驿这个常州码头?是曹雪芹的原意或是纯属高鹗的安排?红学家可有什么看法?这两天读了一些资料,发现有些《红楼梦》专家认定,这个情节是高鹗续笔的一个漏洞,可也有学者挖掘了曹雪芹祖父曹寅的诗作《毗陵舟中雪霁 》,认为曹雪芹有可能受到祖父诗作的启发,将宝玉出家、拜别父亲的地方安排在毗陵驿并不足奇。此诗如此写道:寒雨淹旬不肯晴∕毗陵夜雪坎坷平∕晨窗旋启飞花入∕卯酒微醺坐盹成∕篷暗麝煤寻旧迹∕樯舒鸦喜变新声∕丁年绿水红亭路∕谁记氃氋载鹤行?
那天逛累了,坐在京杭大运河一家河边咖啡馆发呆,望着远处的毗陵驿,想着《红楼梦》里贾政就这样在白茫茫一片中,看着贾宝玉随“茫茫大士”与“渺渺真人”飘然远去,从此父子两隔,又想起《红楼梦》第五回里,红楼梦十二曲之《飞鸟各投林》: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自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不就第120回贾宝玉拜别贾政后,贾政上前欲寻宝玉,却“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并无一人。”仿佛预言似的,一首《飞鸟各投林》说尽了贾家与贾宝玉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