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上了难民,天涯情薄,海角义淡,对家国的体会愈加深切,才感知故乡原来是一盏永不熄灭的心灯。


我服兵役时,遇上南越首都西贡失守,成千上万逃亡者投奔怒海,一部分漂流到了新加坡。那是上世纪70年代中的大事,勿洛海面停泊了数十艘难民船,等待补给,再续程奔向苍茫。我所属的部队参与了驻防维安工作,这段不经意冒现的生活情节,提供了我接触难民的机会。战争何其残酷,那场延宕20年的越战,战报天天抢占着媒体的重要版位。60年代读报,南越僧侣自焚于闹市的镜头经常与读者打照面。和尚了断生命,是当时佛教遭政权歧视的无奈表白,一种对腐败政治的抗议。


错身于慌乱出逃的难民船群体里,才意识到难民也有档次之分。不同社会阶层里贵贱有别的同胞,因政权溃败而在千里外的一方小水域汇集,同是天涯沦落人,出走的条件与缘由还是有大区别。连续数日,毫无战争经验的我们登上不同船只,闻到了一丝半缕的硝烟味,近距离聆听投奔怒海的人们诉衷情。


有一艘难民船,里头20来人清一色是高阶位的南越水警。西贡溃败之际,他们不战先逃。这艘光鲜的难民船,舱内粮草充足,炮弹不缺。另一艘难民船挤满贩夫走卒,其中不少是西贡沦陷前夕在海面上作业的渔民。他们捕鱼时遭遇政府军弃守前的狂轰滥炸,单薄的小渔船仓皇窜逃,多数被炸沉,一些被巨浪吞噬,少部分流落公海,被其他船只救起,跟着一路南漂。“逃亡”刹那间发生,这群在捕捞时无端端遭遇炮火的渔民,就这样被迫与家人不告而别。断了线的风筝,再也回不到起飞的原点。他们漂泊于凶险的海上,衣物之外,赤条条无所有,连方向都雾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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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炎炎,海岸边一艘大型渔船搁浅了,20来个汉子在荷枪军警的监督下,有节奏地用绳索拖拉船体。

诉说这段故事的渔人,初时语调低沉,说完泪崩,周边难友也黯然。有的难民船本来就是豪华游艇,虽配备良好,但漂泊多日之后,物资见绌,有难民拿出一副望远镜,希望能换烟解瘾。难民船上也有将军,落了难不忘想当年:过去,我统帅千万军队,而今却一无所有。败兵之将不言勇,他们是没入天际线的沉阳,只能感叹,人生浮沉,转念之间。


投奔怒海,死神形影相随。那年在勿洛海面,黄昏时一艘难民船徐徐驶近,船上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男女,左右两舷许多具身体像似挂在船外,犹如印度国庆庆典里十来人站在一部摩托车上表演平衡特技。由于船只承载过重,甲板与水面几乎等高,遇上大浪,生死一线,他们还是苦撑。为了苟活,求生意志是坚韧的。难民船静泊了,船上一阵欢呼响起,蓬头垢面的人们,舒缓了漂流多日的紧绷神经,是死神动了慈悲心,让他们暂且通关。


以后的一两年里,我开车北上马来半岛东岸,沿着长长的海岸线行驶,多次遇上难民营。一次靠近关丹,洁白的沙滩上有个破烂的难民营,住着上百名越南难民,这是越战结束若干年后另一种形式的逃亡。沙滩上的营地极其简陋,所谓帐篷,用纸皮和撕开的塑料袋勉强凑搭,低矮而不成形。难民营有军警把守,外人不得与难民交谈。闲着无事,难民们无聊地看天望海,我无聊地观看难民,偶然间拾得一个现代版“画荻教子”的故事——天色未晚,多数难民忙着以海滩上收集到的瘦细枯枝煮食时,一对沉默的母子,在沙滩上书写文化乡愁。小男孩握着枯枝,母亲握他瘦弱的小手,一笔一划,学写他的方块名字。一撇一捺,涂掉、重写,天就暗了。


另一回过了关丹再往北,夏日炎炎,海岸边一艘大型渔船搁浅了,20来个汉子在荷枪军警的监督下,有节奏地用绳索拖拉船体。我向站在一旁的警察了解,得知这群人是越南难民。这艘船是他们的,已经搁浅了几个星期。此刻他们像拉纤一样落力工作,是要让船身靠岸。当局的用意是船身摆正修整之后,就把他们送回大海。


难民的悲歌不绝。1980年“二月草绿”诗乐演唱会上,张泛不知从哪弄来一支柬埔寨难民歌曲,名为《故乡》:“无论到哪里,都要带走你的影子,亲爱的故乡,你给我神奇的力量”。当上了难民,天涯情薄,海角义淡,对家国的体会愈加深切,才感知故乡原来是一盏永不熄灭的心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