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好了菜单,买来了食材,一道道做出来,累是累了,吃也吃了,然后新年的钟声响了,然后年复一年……
常常被人问起,你们上海人过年有什么特别?
我二八年华就来了坡,多数过的年都入乡随俗了,捞鱼生送橘子。不过小时候在上海过的年,也许是童年少年对年的期许,也许是90年代之前清净而纯粹的上海,所以对过年的印象还是非常深刻的。
其实说白的,过年就是阖家团聚,辞旧迎新。团聚就是要吃要拜年,迎新当然少不了各种行头!准备年夜饭是件大事,弄堂里每户人家提前一个月,早在腊月之后就开始自制腊肉,腌制咸鱼,这些事通常是家里的奶奶外婆做的,去市场选鱼选肉,然后调料腌制,趁着天冷风干在阳台上,亲手做的腊肉鲜亮透明,黄里透红,吃起来肥而不腻,虽然哪里都有卖,但上海的老人家是喜欢自己做的,做完有时还送来送去,互相交换。
每次放学回家看到家家户户窗口阳台上这道风景就留着口水,心里便是一种期许——大年夜还有几天啊?数着,等待着,等待着这筹备一个月的一顿年夜饭。现在的人,约了去餐馆也是一种无奈,的确丧失了年味。直到今天,做一顿年夜饭还是不少家庭的坚持,我也不例外,也许不如父辈们那么讲究,但还是做一做吧。想好了菜单,买来了食材,一道道做出来,累是累了,吃也吃了,然后新年的钟声响了,然后年复一年……
上海的年其实并没有饺子,也不蒸馒头,虽然上海作为移民城市,从古老的松江府到外滩的百年风云,从老城厢的往事到陆家嘴的高楼林立,上海的包容性毋庸置疑。但过年,上海还是有自己的文化习俗,饺子馒头冬至吃过了,那是北方的年味。上海的年有肉圆蛋饺汤,肉圆是团圆,蛋饺是金灿灿的元宝,寓意招财进宝;有春卷,象征黄金万两;年夜饭的每道菜都有说法,讨个口彩,黄豆芽形似如意,所以也叫“如意菜”,菠菜因为梗长,所以也要叫“长庚菜”,鱼不能吃完,象征“年年有余”;芝麻汤团更是自家做的,甜甜蜜蜜,团团圆圆。
说起这些年菜,我总觉得他们充满着DIY的味道,不用大人喊,小孩很愿意去帮忙。蛋饺几乎是我每年必做的新年功课。在大碗里敲十个鸡蛋,打碎,一个大圆勺一块猪油一碗拌好的猪头馅料。开上小火温热圆勺,走一下猪油润一下勺子,然后一汤匙蛋汁绕个小蛋皮,关键是火候的掌握,勺不能太热也不能不够温度,蛋皮成形放上肉馅,包成饺子形状,一个蛋饺就完成了。十个鸡蛋的蛋汁大概得花一晚上能做完所有的蛋饺。做完放盒子存冰箱,做汤的时候拿几个出来。上海年夜饭里,一锅热气腾腾的什锦汤,没有鱼翅鲍鱼,却有鱼圆肉圆,白菜粉丝,当然这主角就是金光闪闪的蛋饺了,因为制作麻烦,所以基本上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做来吃。
搓汤圆又是复杂的工序,糯米粉是自己磨的,我最喜欢把浸润的糯米一勺勺放进石磨里,然后看着它被碾磨成雪白色涓涓细流,变成水磨粉,再慢慢与水沉淀,用细的纱布将它分离出来。猪油黑芝麻的馅料,要充分地将猪油、糖和捣碎的黑芝麻粉揉匀再搓成球。我始终觉得,黑芝麻糯米汤圆是一道迷人的分子料理,糯米的缠绵和芝麻的香气混合着猪油和糖的细腻。出锅的时候翻滚着粒粒珍珠,雪白浑圆,微胖姣好,咬一口流油乌黑的馅料软绵绵但滚烫热情地渗出来,滋润拥抱着你味觉。一位纯洁的小姐露出过人的智慧,白天鹅和黑天鹅完美地组合便是芝麻汤团的感觉,矛盾中带着和谐,温柔中透着性格。上海人有70%来自宁波,宁波出名的好糯米是芝麻汤团的首选,而这道经久不衰的甜品当然也传自宁波。
酒足饭饱之后,大年初一的早上,一碗芝麻汤圆是上海家庭的必需,也渐渐成为有华人地区人们的新年甜品,香香糯糯,花好月圆,辞旧迎新,甜甜蜜蜜。
现如今,普通寻常人家是不太可能自己从头开始做蛋饺,包汤圆,然而倘若能亲手制作这些年菜是件非常满足和治愈的事。做一桌子的菜,从睡觉的时候筹划菜单到购买食材,做完累了,大家开心地吃了,然后新年的钟声响起,过年了,年复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