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顿不要再吃酸汤鱼了!” 这是吃了第五顿酸汤鱼后我对自己许下的承诺。
然而,下一顿来了,我的筷子又伸进酸汤鱼的窝里。天气太湿寒了,不吃不成,鱼汤的酸味总能在心理上或生理上驱走寒气,实在抗拒不了这像吃药一样的诱惑。
酸汤鱼是云贵菜系。每道土产名菜必有故事,酸汤鱼的故事是有一位苗族女子被众男追求,她把众男找来,端出一窝酸汤鱼,看谁能够耐得住酸味便嫁给他。耐酸,是有耐力,或许同样心理上的和生理上的,床上床下,都要有。这故事的另一个版本是酸汤鱼由众男所弄,各弄一窝,比谁的最酸,由女子试味,冠军者可以即晚洞房花烛。
今天吃酸汤鱼早已不用比赛,纯粹是吃。汤里有番茄和白酸,也分为红酸和白酸等各种不同的酸,汤里用鱼亦有区别,几顿下来,终究江团鱼最鲜最嫩。餐桌上除了它,当然尚有蹄膀、籽粑、白笋等其他菜色,但仍以酸汤鱼为主菜, 吃得差不多了,来碗米饭, 浇上橘红汤汁,一口气吃完,打算再来一碗,可是为了健康,煞住了。
从贵阳到龙场到千户苗寨都离不开酸汤鱼,抬头看见食肆招牌,十有九家以此号召,但吃来吃去却是一家没有招牌的最为美味,在苗寨山边,须爬上五六十级石梯,窄窄的门户,矮矮的寨房,只有四五张桌子,如果在此经营食肆要领牌照,我猜这必是“黑店”。幸好店黑而食材不黑,老板个子小,50来岁,绑条小马尾,前看后看都是个老文青。聊起来,果然是画家出身,湖南汉子,十年前常来写生,
干脆定居下来,租了山上房子,学习烹调,开个小店,悠闲过完下半生亦是一种对个人负责的大志。
既是小店,菜色选择不多,老板站在桌旁替顾客把食材下窝,眯起眼睛,叼着香烟,江湖味道十足。但餐厅角落有一张木桌,桌上铺开宣纸和搁着毛笔,江湖味外有文人气。我想起王韬诗句“异国山川同日月,中原天地正风尘;可怜独立苍茫里,抚卷犹看自在身”,不知何故,在山城小寨遇见舞文弄墨的人,心里感受的不见得必是宁静,反而往往冒起淡淡的乱世感觉,尤其,唉,这几年虽无战祸, 却确切乱世,红线黑线像绳索般把你我也捆绑重重,躲得远远亦不见得能不被缚,有了恐惧的自由绝对不是自由,无所逃于天地间,乱世里,佳人好汉皆难心闲。
乱世的人其实亦是一窝酸汤鱼。焖着,滚着,麻木地,被吃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