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的名字终于在中国留法画家的队列“到位”了,艺术表现是否“到位”,却无作品证明。


这巧合好像是天意。1月26日上午,当我们在赤日炎炎的槟城,兴奋地围着张爱玲母亲黄逸梵生前闺蜜邢广生老师,并不知道一场名为 “先驱之路:留法艺术家与中国现代美术(1911-1949)”的大展,两周前已在寒冬北京的中央美院美术馆开幕。


后来友人转述:大展云集40余位艺术家近200件名作,单看这些名字就震撼不已:赵无极、林风眠、徐悲鸿、刘海粟、吴作人、常玉、常书鸿、潘玉良、吴大羽、董希文、张弦、庞薰琹、李金发、王如玖、吴法鼎、谢投八、郭应麟、吕斯百、唐一禾、王临乙、胡善馀、方君璧、周碧初、黄显之、王子云、秦宣夫、雷圭元、曾一橹……以往传说中的一些珍品首次现身,被历史尘埃淹没的多位艺术大师,翩然重现。


深蓝墙上还排列着中国先驱留法画家的个人照片,友人怀着景仰一一辨认,倏然被一张有点熟悉的照片钉在原地:高鼻深目永留少女气息的脸,梳着微卷西式短发,笑容淡定从容,眼神深邃有光又似含迷离……浅金底褐白色椭圆照片下,四行黑字醒目:


黄逸梵 


(1896-1957)


湖南 绘画专业


1932年到法,1936年离法


我在电话这头想象着那种惊鸿一瞥。这美而酷的一页,大约是黄逸梵生前从没预料,客死伦敦时也不会想到的——黄逸梵,首次以一名“留法画家”(而非“惊世才女作家张爱玲母亲”)的身份归往故土,跻身如此辉煌场合,如此重量级大展。现场并无她的画作展出,相信是主办机构未能寻见。


对于黄逸梵欧洲学画,张爱玲曾在《对照记》里写:“她是个学校迷。我看茅盾的小说《虹》中三个成年的女性入学读书就想起她,不过在她纯是梦想与羡慕别人。后来在欧洲进美术学校,太自由散漫不算……”“她画油画,跟徐悲鸿蒋碧微常书鸿都熟识。”


踏着三寸金莲横跨两个时代的黄逸梵首次出国,是以陪小姑张茂渊留学为名到了英国等地。这段经历,最近在陶方宣《天空多么希腊——徐志摩与邵洵美》里读到一点:1924年暑假,在剑桥大学攻读政治经济专业的邵洵美和刘纪文一起游玩巴黎,与在当地研习绘画的徐悲鸿、蒋碧微、张道藩,“甚至张爱玲的母亲黄逸梵相识”。黄逸梵做东请邵洵美刘纪文吃饭,她亲自下厨,张茂渊当助手,和黄相熟的徐悲鸿也来大快朵颐。遍尝海上美食的邵洵美对黄的几个拿手菜并不恭维,但能在巴黎品尝浓油赤酱的上海菜还是喜出望外。他吃得一嘴油地对黄逸梵说:看来,以后馋虫病犯了,就来找你。黄逸梵答:你出银子我做菜,没问题。


黄逸梵陪张茂渊留学不是去英国吗?在巴黎下厨请客,莫非两人也因暑假到了法国?那次放洋,黄逸梵是派对常客,翩跹舞池,弹琴吟歌,滑雪游泳,美貌和风度不凡,人生热烈盛开,即使学过画,应该也如女儿说的“自由散漫”。


正经学画,与徐悲鸿蒋碧微同住一栋楼,是在1932年黄逸梵第二次留洋时。蒋碧微的回忆录可信度更高。她在《我与悲鸿》里写到黄逸梵,说他们在巴黎十五区租了间小画室,与在南京就认识的黄逸梵异地重逢,黄住四楼他们住二楼。不过伊人故事里,黄逸梵的角色也只是陪衬:徐悲鸿请两位外国艺术家吃饭,邀黄逸梵和常玉作陪。因为常玉画室较大,就借用来请客。结果这场宴请因为徐悲鸿对蒋碧微和常玉的误会彻底搞砸。饭菜齐备,徐迟迟不到,客人等主人,人人食之无味的尴尬之外,蒋以为徐出了意外还到警局报警,最后请了锁匠欲开锁,才发现徐其实把自己反锁家中。这场闹剧里,黄逸梵的作用,只是让“无家可归”的蒋碧微在自己起居室的睡榻上心神不宁过了一夜,并借了件大衣给她御寒。


20世纪前半叶的塞纳河两岸,中国艺术家的身影是一道独特风景线。“1932年到法,1936年离法”的黄逸梵,究竟在哪所美术学校,跟随哪位老师学习油画?她在绘画方面达到何等水平,有无成就?都模糊难以细究。但黄逸梵曾是巴黎“中国留法艺术学会”会员,这点看来无疑。


中国留法艺术学会被视为一个“孵化器”,从这里走出的艺术家对20世纪中国艺术发展的影响难以估量。资料显示,1936年春学会组织会员赴伦敦参观“中国艺术展览会”,并争取到中国驻法大使馆资金支持,目前查知的22位前往伦敦的会员名单上有常书鸿等知名画家,黄逸梵也在其中。


“标准的女旅行家、不到位的女画家、颇有风采的女社交家”,有人这样定义民国年代轰轰烈烈“出走娜拉”之一的黄逸梵。如今,她的名字终于在中国留法画家的队列“到位”了,艺术表现是否“到位”,却无作品证明。


我忽然想起有人见过她的画作。张爱玲在《对照记》里说,家里墙上一直挂着一幅母亲的静物油画习作,湖绿色为主。萧依钊主编的《杏坛芳草》一书中也写:1948年,“黄逸梵在(吉隆坡)旧巴生路租住一间小洋房,邢广生经常到访。小小雅室,墙上挂着她亲绘的油画……”


黄逸梵应该仍有画作存世,只是,它们散佚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