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若水
在花纹不明显的纸上书写,暗自传达郑重的心情,收信的人可能知晓?
“那个……”观看过全卷书迹和金代以来的题跋,我收起相机,还是忍不住问:“那个,嗯,著录里说到,这件是砑花笺白纸,芦雁纹,是什么意思?”
他严肃的表情,突然像寒冬冰解,春暖大地,肌肉整个放松,牵动了似乎微笑的嘴角。
“请等一下。”他说完,走出库房阅览室。
我环顾这博物馆秘地般的库房阅览室。铺了蓝厚毡布的长桌,上面是我正在研究的作品。长桌抵着分成五格的长木架,每格有编号。木架旁的大桶里插着长短不一的木棍、竹叉和绿色席子。我身旁另一边墙前,散放了几张折叠椅、翻拍藏品用的灯架……
知道不宜轻举妄动,我垂手低头,再细看眼前的书迹。那浓重的墨渗透纸内,凝聚于笔势。虽然多次看过图像,亲睹真迹,神韵撼动。
有他陪同,我的学者姿态还能维持理智客观;和这书迹独处,好像心里的堤防被浪涛波波冲击——我想,要不要移步去角落稍坐?
他进来,提着一个探照灯样的手电筒。“砑花笺……”他说。打开手电筒斜照向书迹,指引我偏转视角,侧面欣赏,一条条向上伸展,左右交错,遒劲的芦苇纹刹时浮现纸上!
真的~我左手捏着手帕掩口,右手食指朝着那隐藏在字里的花纹。
没有保持“安全距离”,我的食指几乎要碰触纸面,赶紧往后倒退了一步。
他调整了手电筒的照射角度,让我看到更多纸的理路和花纹。
“可以摸看看,感觉……”他说。
我听错了吗?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点点头。没错,那是微笑。
我右手食指怯生生地滑过不平缓的纸面,不晓得是花纹还是纸的裂纹,质感比想象的粗。
像是被心爱的人亲吻了掌心,我竟然觉得脸庞发热。许多事情,许多经历的意义,在那片刻当下,是毫无察觉的。
时间会给我们答案。即使事过境迁。
近日在修订我的新书《书艺东坡》,参观过台北故宫博物院“宋代花笺特展”,才注意到,也许,2009年,那个在大阪和东坡的墨宝亲密接触的春天,已经埋下了一个私底的心愿——我要用我的方法,为我爱我好奇的东坡书法,说出一番意趣。
除了根据作者生平,按照他的生命历程,将他的存世书迹排列顺序,整理出个人风格的分期发展,和同时代的其他人并置,比如北宋四家的“苏、黄、米、蔡”;再把他放进整体的书法演进过程,定出书法史的坐标地位,我们还可以怎么理解书法家和他的作品呢?
《书艺东坡》这是我的第三本研究苏轼的专书,也是我出版的第九本学术著作。书里,我用文图学的方法,解读苏轼的几件名迹:题跋最多的《天际乌云帖》;评价最高的《黄州寒食帖》;内容最玄的《李白仙诗卷》;篇幅最长的《洞庭春色赋》与《中山松醪赋》合卷,以及苏轼临终前不久写的《答谢民师论文帖卷》。我讨论苏轼的书法“写什么”、“怎么写”“为何写”,还有这些作品流传递藏的生命历程。
“字形”和“字义”的有意识组合,书写汉字成为一种“技术”和“艺术”,就是“书艺”。输送和承载“书艺”的工具直接影响表达的效果——“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笔墨纸砚文房四宝,各有其门道,然而后世的我们只能看到纸上的墨迹,不容易确断书法家用的是哪一支笔?研的是什么墨?唯有纸张,可见可触,可惜我们研究得还不够。
经过台北故宫博物院何炎泉先生的解说,才明白“砑花”是用刻有花纹的雕板在纸上研压出凹凸纹饰。目前能找到的最早砑花笺是北宋的实物,存世31件北宋砑花笺书迹,有六件是苏轼的笔墨。我手感的“粗”,原来是纹路的起伏呵!
在花纹不明显的纸上书写,暗自传达郑重的心情,收信的人可能知晓?在不同的光线和视角下反复捧读,纸上隐约的双凤牡丹,是东坡对友人“万万以时自重”的叮咛和期许。
晏几道词:“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一纸花笺诉相思,若心神相通,端详情影,万千泪行,不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