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菁仙：我的妈妈

读小学时老师出题写作文《我的妈妈》，8岁的我因为从小就被亲戚们照顾，根本对母亲没印象，怎么绞尽脑汁都写不出，结果交上一篇《我的宠物乌龟》，老师啼笑皆非。如今44 岁的我，终于有足够的资料为您呈上这篇迟来的文章。

外公在妈妈小时候遇车祸去世，那天是大年初一，外公载着妈妈和其他四个孩子，开车到柔佛州找赌气离家出走的外婆，途中遇上车祸丧命，惊险逃生的孩子们由祖母养大成人。

妈妈从小爱读书，中二时，因为祖母重男轻女，为了要妈妈每天护送弟弟上下课，监督他做功课，竟然逼妈妈退学。妈妈年纪轻轻就当起保姆，每天送弟弟上课，然后在公园看书等弟弟下课，带弟弟回家后，要做家务和煮饭。等到弟妹都长大了，妈妈报考警察学院，开始独立生活。

妈妈毕业后顺利当上交通警察，也遇上了玉树临风的刑警队队长，旋风恋爱后20岁未满就嫁给他，不到一年，生下了6磅5的女婴，取名欧菁仙。

我两岁时，父母离婚，奇妙的是我仍深刻地记得，那一天妈妈牵着我的手，从法庭走出来，远远看到爸爸的身影，我来不及和爸爸打招呼，妈妈就把我牵走了。我当然不知道那是我们道别的一天。后来爸爸跟我说，他每天晚上都会偷偷爬上我们住的亚答屋屋顶，看着我入睡之后，才舍得回家。

妈妈因为无法带着一个小孩工作，我开始寄人篱下的童年，再也没有和妈妈见面了，监护人总是跟我说，妈妈忙着打球， 没有空来看我。原来当年的妈妈可威风了，不仅代表警察部队和波东巴西社区的两组英式女子篮球队，还是江湖中盛传的神射手，个子矮小的妈妈不用瞄准也百发百中，成为英式女子篮球界的传奇人物。

我曾问妈妈是怎么练成不看篮框还能一投就中的功夫？她说：“我这么矮，如果还要花时间瞄准，高大的防守员一挡，我就什么都看不到，什么机会都没有了。”原来妈妈是迫不得已才练出这门功夫的。我发现，妈妈的一生好像都是这样，从自己的缺点找出能够胜人一筹的出路，这就是生存吧？

妈妈的好友告诉我，她曾和其他队友随妈妈突然到访外婆家，因为她们在附近的加冷篮球场练球，需要水，所以带着几个大瓶子到外婆家盛水。当时家里有个小女孩看到妈妈又惊又喜，一直紧跟在妈妈身边，粘着她走来走去，可是妈妈连看小孩一眼都不看，忙着装水，装完后头也不回就开门离去，小女孩手抓着铁门大哭 ，一直喊着“妈妈，妈妈。”队友好奇地问她在叫谁妈妈呢？妈妈说：“我啊。” 震惊的队友问：“你什么时候有女儿？”“你怎么一句话都没跟女儿说，睬也不睬她？”妈妈答：“这样她才不会跟我太熟，对她比较好。”队友们听了都傻眼。远处持续传来的哭声，使这名威猛的队长显得倍加无情。

那个小女孩，大概哭累了，也没事了。结果还不是正常地长大，而且还过得很好，现在在巴黎精彩地逍遥着。

妈妈属于那个时代的女性，当时没有#metoo，没有能言善道的女权主义者，没有让女性看齐的标榜。唯有靠自己的坚强，自己的独立，改变人生。间中的牺牲，只有自己承担，无须向朋友倾诉，也不求他人谅解。我童年时常听到周围的监护人批评妈妈未尽做母亲的责任，自己也耳濡目染觉得妈妈抛弃我很自私。现在中年单身连生小孩都不想要的我，终于小小地领悟做女人的苦衷，明白我家这位单亲妈妈积极面对种种挑战的幸酸。

妈妈，辛苦了。谢谢你。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