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8点多,就收到了柯庆明老师的“谨以二句八字申贺”回信,老师写道:“欢天喜地,继往开来”,还特地设计了版面和字体。那温暖,那关爱,30多年,一如既往。
当痛苦是如此真切之际
生命就不可能是空虚的
——缤纷思语。柯庆明(1946-2019),2009年9月12日
在学校读书期间,有一种教学类型的老师的课最动听,也最难做笔记,应用叶嘉莹老师的话,叫做“跑野马”。叶老师就是“跑野马”型的,从一首诗或一阕词发端,上穷碧落下黄泉,引申到《诗经》、古诗十九诗,到冯延巳,到纳兰容若,到王国维《人间词话》,甚或到西方符号学……叶老师娓娓道来,兴之所至,滔滔不绝,不写板书,让我们听得目瞪口呆,不知从何下笔。
如果赶不上叶嘉莹老师的“野马”,只能叹自己读书太少,知识浅薄;赶不上柯庆明老师的“野马”,就更是只能叹自己脑力太差,运转迟钝了!
叶老师板书不及柯老师洋洋洒洒,有时不想停下言语书写,我们也“心领神会”,虽然不能一一记录,至少知道那浩瀚的诗海里悠游的是近似的某种情怀或思维,是有轨迹可寻的“野马”。柯老师呢?脱缰的野马,羚羊挂角,无迹可求。
有一回,柯老师的“野马”竟然跑到我这儿来了!忘了老师有没有指名道姓,但我晓得正是在评论我的作品。我写了一篇《渡》,参加大学的文学奖征选,老师是评审之一。他谈到这篇难以归类的创作,是他最欣赏的一篇,可是其他评审都有意见,原因正是“难以归类”,像散文,也像小说,又像散文诗,放在哪一组都没问题,也都有问题。文学奖是按照体裁分组,如果这篇作品得奖,势必会引起争议,认为不合“规范”,“寡不敌众”,只好忍痛割爱。
我静静听着,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投给了哪一组,好像也没认真想过这样的文字应该符合哪一种文体的要求。我只是写啊!想写啊!写在淡水河边,坐望观音山,写渡往彼岸的茫然。柯老师说我的“渡”,有《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之意。他拿粉笔在黑板的右下角落,顺着手肘的方向,斜斜写了“金刚”、“住”和“心”,然后用力圈了一次“住”字,圈了两次“心”字。
无心的,无意的,想写就写,写了给刊物或报纸发表,然后尔雅出版社来问我出书,请了推动“极短篇”创作的痖弦先生写序。在《寻找新的地平线——从衣若芬的创作试探谈“极短篇”发展局限的突破》序文里,痖弦先生说:
衣若芬是这新地平在线的策马者,她在这辑作品中进行的试验,对整个短篇的写作倾向,投下了一个变数,预示了一种消息。
恰恰痖弦举了“难以归类”的作品《渡》,认为:“这种新颖的表现手腕,是过去极短篇一向偏重故事的浅露写法所少见。”我这个“策马者”,其实是追不及柯庆明老师先知慧眼的“野马”啊!
我的文学作品不算丰富,柯庆明老师每每提及中文系出身的作家,总不忘将我算上。我离开辅仁大学,成为专职学术研究者,苦于不能兼顾学术研究和文学创作,忍不住在和柯老师见面的时候发发牢骚,老师赠我他的大作,拜读之后,才明白写作的“黑野”和教研的“柯庆明”,都是对于学生“有求必应”的观音化身。
2014年7月,我甫担任南大中文系系主任,便着手操办10年庆的活动。7月10日晚上10点半,我给中文系几位国际顾问寄了电子邮件,一方面感谢顾问的指导,同时恳请师长惠赐祝词,以勉后学。第二天早上8点多,就收到了柯庆明老师的“谨以二句八字申贺”回信,老师写道:“欢天喜地,继往开来”,还特地设计了版面和字体。那温暖,那关爱,30多年,一如既往。
今年4月1日,学弟短信告诉我柯老师在家跌倒过世。不会有人开这么过分的愚人节玩笑吧?我在回家的途中不肯,不肯,就是不肯相信!
通过旅行社和航空公司反复沟通更改日期和航班,我要飞回台北参加柯老师的告别式,最后一次拜望老师。取出信用卡准备支付手续费用,瞥见我的日历,什么?4月20日是我的新书《书艺东坡》的新加坡发布会……
野马休歇,一叶无悔的慈航,向彼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