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泡馍

每一个初到西安的游客似乎都被两样东西骗过:机场火车站外锲而不舍的黑车司机和被胡乱搅和的羊肉泡馍。小明和绝大多数游客一样。刚下火车耐不得烦,半推半就,被黑车司机半拉半扯地拽上了车。

狐疑未生,司机便说:“来了西安,第一顿吃撒?要不就去好好咥顿泡馍!”

“泡馍?羊肉泡馍?”小明听闻爸妈讲过。

“对!碎娃,不吃泡馍就不能说你来过西安!”

“好,那就麻烦司机带我去最有名的一家泡馍店吧!”

羊肉泡馍里有什么?这绝对不是脑筋急转弯。其实就是羊肉汤里泡着馍。它不耍滑头,不拐弯抹角,是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和直白。两口泡馍下肚,仿佛就有了吼两嗓子秦腔的勇气。

小明被丢在一家泡馍店门口。“老孙家”小明念着门牌便进了门。门帘一开,浓郁的羊肉味像极了巴掌响亮地扇在他脸上。羊肉的独特气味叫膻。他很难接受。这味道浓如墨,空气也像浸润着动物油脂般粘稠。小明是不习惯的,在“来都来了”的裹挟下,还是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刚落坐,穿斜襟小花袄的服务员便过来急催地问道:“几个人?几个馍?”

“一个人,什么馍?”小明一头雾水,转头看周遭桌,各个手里抱着青花大碗,手中那个比印度煎饼略小的白面饼子掰扯。

服务员指着其他桌子,瞥眼念道:“就是你要几个馍?”

“一个,先来一个就好。”看到面无表情的服务员,小明眼神有点慌乱。

西安的历史放低姿态,600年的城墙现在任人随便触摸,可这几千年的泡馍却是从不正眼瞧人的地头蛇,维系着十三朝古都所剩不多的矜贵。小明自然是不知道的。

一转身的功夫,服务员跑回来,大碗里放着完整的圆饼。“给你的馍,掰好了叫我。”碗被摔在他面前。

“好。”

小明本想问掰多大,但话到嘴边又被咽下。畏于服务员的蛮横,便左顾右盼,从他人处寻得线索。“那就指头蛋儿这么大吧。”他心想。这馍是极具韧性的半生死面饼子。撕扯是要用力的。才掰了三分之一的馍,小明一人有点无聊,有点无助。

是啊,其他桌都是一家老小,或者三五好友边说笑,边慢慢地分解圆饼。掰馍在西安是个社交方式。馍粒的大小、薄厚都随食客的自我喜好。将圆饼分解成均匀的小粒本就是极为考验耐心的禅意作为。更何况,在西安,坐以待食是不行的。在钟楼钟声里,西安人怡然自得地缓慢分解着生活的琐事。

小明就不一样了。来自大城市的他着急。他追求效率,他心烦意乱,吃得一口饭何来如此繁杂?掰到一半,他唤来服务员。 “剩下的,有没有机器可以帮我把它弄碎?”

“你要机器绞好的?”服务员吃惊地问。

“是!机器绞好的。”小明不明白这惊讶来自何处,欣然答道。

“行吧,那你要汤汪还是汤稀,干泡、口汤还是水围城?”服务员飞速问道。

小明一脸错愕。他也无奈,有些烦躁。“随便,快点就好。”

他是当然不懂这些词语的意味。汤汪与稀是指羊汤量的多寡,而干泡口汤水围城是汤与馍的装碗样式。好比“水围城”,便是馍堆成山在中心,汤四周环绕;如水,围城。外地人就是被这各式各样的饮食黑话所吓怕。

泡馍又被那个面无表情的服务员端上来。是水围城的做法,馍的尖头升起热气。小明自然是更不懂得。他三两下将泡馍和汤汁肆意搅拌。吃了起来。起初,是烫的,也是香的。不过香气慢慢消失。小明也越吃越无味。

那可不,汤表层的油脂胡搅蛮缠下被打散,保温和保持香气的效果消失。馍也错过了黄金发育期,在习习凉风里染上不良习气,像青春期的叛逆。馍和汤就心生芥蒂,再怎么赶紧,也吃不到那恰到好处的风味了。规矩一破坏,香气四散而逃。加之机器绞处的馍粒儿切口过于平整,像利己主义的精致,汤汁直率地渗透也是被当做恶意的瓦解而据之“馍”外。

小明不懂的是“入乡随俗”,规矩和方法都须要潜心学习:慢慢掰馍,你的耐心战胜馍的顽固;选合适的汤量,去软化棱角;按下你对未来的不安和对未知毫无克制的好奇,不慌不忙地沿一个方向蚕食。经此一番调教,不易接近的泡馍才像表面凶悍的西安姑娘一样,芳心暗许,收起尖刺,剩下的全是一碗泡馍的真正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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