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网上果然找到了曾希邦的微博,一则则短小精悍的文字,看他谈生活、谈往事、谈阅读,谈文论艺,真是精彩。


无意间看到自己1984年的一篇特写《乡村道上》。也许因为当时本地乡村正陆陆续续面临被政府征用的命运,那年刚进报馆,第一个月即去了坐落在杨厝港、榜鹅、裕廊等地的乡村采访,走访了六顺芭、武林村、三记园等古老村落,蜻蜓点水似的写了这篇乡村“游记”。


岁月静悄悄地改变着全岛的地貌民生,这些年来,许多村落渐渐消失无踪,武林村、三记园大概还知道在何处,可那座位于杨厝港,大多村民为南安人及安溪人的福建村落“六顺芭”怎么那么陌生?


我于是发了简讯,向写了不少乡村怀旧文章的作家胡建弟请敎。胡建弟很快回我简讯,他告诉我,六顺应是闽南话“六巡”之误,他的外祖父母及妈妈都来自六巡,现在宏茂桥那里有一座六巡联合庙就是由当年三间六巡村的庙宇组成,我后来自己做了功课,果然,那三庙包括了龙须岩金水馆、凤山堂及三安府。三座庙宇在六巡村被征用后联合建庙,于1993年落成。已然消失数十年的古村落六巡村,却竟然因庙宇而留下名字。


年深月久之后,生活中有太多记不起来的陈年旧事,但我记得清楚,初进报社时,时任《联合早报》副总编辑的作家李向让我负责专题特写,他还告诉我,副刊主任曾希邦喜爱摄影,愿意配合一起出去采访。李向还嘱咐说,文字不必太长,让版面可以安排多一点图片,希望以图文并茂的方式呈现一系列特写。


《乡村道上》的照片就是当年与前辈搭档时,曾希邦拍摄的旧日乡村景物。前辈取景细腻敏锐,他在这一组图片中,以村民们的客厅布置,反映了整个村落保留着华人的传统与信仰,拍摄了一整排密密麻麻的牙膏与牙刷,反映了这些乡村人家成员之多与居住时间之久远,他也拍下已经空置的猪寮,没有鱼儿的池塘……这些画面一一勾勒出一座即将被征用的古老农村,既有着人气,却又有点荒凉的画面。


说来惭愧,初入报社的我,对前辈的来头、过往知悉甚少。记忆中曾希邦不爱说话,为人非常低调,大多数时候几近沉默寡言。印象较深的是,有一次他见我在行文中用了“花木扶疏”四个字,随意问了句:你经常读诗词古文吗?我忘了如何回答他,但我和曾希邦合作的次数并不多,我进早报没多久,前辈也就退休去了。倒是他离开之后,渐渐听说了,曾希邦才学极高,中英文造诣皆了得。那两年也读了他的一些文章,看他谈吉卜林,谈格雷厄姆·格林,都有自己的一番见解。谈吉卜林,他开头就说:作为20世纪的东方人我对吉卜林没有什么好感……


曾希邦辗转在《星洲日报》《南洋商报》及《联合早报》担任过翻译、编辑。前两天特地致电谢克前辈,他与曾希邦在《南洋商报》与《联合早报》都曾共事,谢克告诉我,在新华文学史上,曾希邦应定位为50年代作家,他早在1957及1958年就分别出版了散文集《黑白集》及短篇小说集《蓝蝴蝶》,另有笔名韩铮,其他著作还有《消磨在戏院里》《沙壶》《浪淘沙》等。曾希邦也是翻译家,出版过《英译古诗三十八首》《英译唐宋词二十六首》等,谢克后来还补充说,曾希邦曾在世界书局任职两年,编过儿童期刊《世界儿童》。


蔡澜与曾希邦交情深厚,有一回读到蔡澜在文章里写道,他曾极力鼓励晚年的曾希邦上微博,曾起初有点抗拒,后来终于答应“试试看”。读了蔡澜的文章,我在网上果然找到了曾希邦的微博,一则则短小精悍的文字,看他谈生活、谈往事、谈阅读,谈文论艺,真是精彩。可惜我看到这些微博时,前辈已仙游去了。


曾希邦是有想法的人,看他谈散文,深得我心:“好的散文,总是那么随意,不经心,毫无斧凿痕迹。陶渊明的文章如是。苏东坡的文章如是。郑板桥的文章如是。梁实秋的文章如是。他们描绘人物山水,抒发情感,文字有如山泉,一泻千里。读他们的文章,体会到汉字的美妙,灵气之不可或缺。”


看他谈阅读,直言不讳:“最早使我感读书乐的书,大概是《说唐》《岳传》《今古奇观》之类的小说。这类旧小说的文字与故事,具有莫大的魅力,叫人难忘。薛仁贵,岳飞,杜十娘的形象,仍旧不时在我脳海浮现。现代文艺腔的小说,从来不曾有过这种魅力。翻译的外国小说,也从来不曾使我神魂颠倒……”


微博中,曾希邦也写了不少关于翻译的想法。2013年9月24日,距离他辞世不到一年,他在微博写下对翻译的领悟:“在学习翻译的过程中,我读了不少名家译作。我从林语堂译李清照的《声声慢》中,看到“放”。我从杨宪益译辛弃疾的,《水龙吟》中,看到“守”。我从时昭瀛译梁实秋的《雅舍小品》中,看到“巧”。我从霍克思译曹雪芹的《红楼梦》中,看到“创”。他们的“放,守,巧,创”,都可归纳为意译。意译最高明。”


短短一段话,道出了作为老报人、翻译家的曾希邦对翻译的见解与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