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生命连结的场所,也算是某个“故居”了。


近一个月,因缘际会参观了几处故居,那些住宅曾经是新加坡先驱画家陈文希、历史学家钱穆、作家林语堂,以及蒋中正与蒋宋美龄生活过的地方。


人去楼空,故居有的作为迁除重建前最后的展览馆;有的被再利用为周末假日研读古代儒家经典的课堂;有的经营为观景咖啡店;有的严禁拍照,保留了威权时代的历史氛围。


我站在陈文希故宅第一代买家郑如美的油画前,标题“5 Kingsmead Road”正是住所的地址,那面色彩斑斓,名为“画室”的壁画尤为醒目。这一条罗列着花园洋房的清幽道路,路口停了电视台的采访车,屋里正录制节目。画家故宅即将两度易主,从1957年年底陈文希购置,到今年出售,60多年,价格上涨了1200倍。新屋主答应改建后仍保存房子墙面的两幅陈文希壁画,然而维护和修复并非易事。


这就是我写过的《钟梅音的天堂岁月》(2014年6月28日,新加坡《联合早报》)文章里提过,台湾女作家钟梅音习画的地方,她也在这里访谈了老师陈文希,为他写传记。


念头及此,仿佛增添了对这里的亲切感。我拾级而上阁楼,俯视陆续进出的观众。阁楼没有冷气,我拭去额头的汗珠,录了视频,就用图像和我的声音记得这个最初,也是最后的造访。


除了一位工作人员,位于台北士林东吴大学旁的钱穆故居“素书楼”阒然寂静。在齐邦媛老师的《巨流河》里,读到她为林瑞翰教授《中国通史》里关于岳飞的论述评断,心怀忐忑,步上钱先生家飘满落叶的石阶,登门求教的景象。二楼的阳台有两把藤椅,这就是钱夫人胡美琦女士的《楼廊闲话》里,记叙夫妻俩远眺青山,近观溪流的楼廊啊。


旧地重游林语堂故居,蓝瓦白墙修整得更清爽了。到新加坡工作以后,我才晓得林语堂在台湾及新加坡的形象有天壤之别,学贯中西的“幽默大师”成了南洋版《阿Q正传》续篇的箭靶角色。吐虹《“美是大”阿Q别传》;方北方(1918-2007)《我是阿Q》;丁翼《阿O 外传》;絮絮《阿O传》;林万菁《阿Q后传》;孟紫《老Q自供书》;李龙《再世阿Q》等等。这些小说的主人翁拜金、逐色、忘祖、崇洋,以“恶马劣根”(American)自居,都指向了林语堂担任南洋大学第一任校长离职前留给人们的恶劣观感。


蒋中正与蒋宋美龄居住过的“士林官邸”吸引许多大陆游客。玫瑰花展的最后一日,官邸里的陈设也如同最后一日的玫瑰花残余生气,仿佛能嗅得出衰腐的尘埃。我的童年记忆里灰暗惨淡的绝望与恐惧,都指向蒋中正去世后父亲的大哭和消沉。“再也回不去老家!”父亲喊着。虽然我后来知道先父是在1947年左右就从青岛去了澎湖,他不属于蒋中正带领的任何机构组织,更遑论享有任何国家给予的待遇。那年四月的天空特别低垂,我们被要求在制服上别一块丧布黑纱,忘了别黑纱的同学会遭到老师责骂。被派去国父纪念馆排队瞻仰蒋公遗容,我第一次接触死亡/死者,心里极为抵触。父亲的哭喊,队伍里的浮躁不安,让我被埋葬在菊花堆里呕吐,被自己吐出的秽物窒息。


一个朋友告诉我,他近期去了我从前任职的学术单位,凑巧进入我工作的研究室。“很宽敞啊!”他说:“还有很大片明亮的玻璃窗。”是的,那建筑四楼的角落,被四壁书架包围的空间,趴在米黄色木地板翻查书桌摊放不开的巨型画册;哄着孩子困睡在绿皮沙发;和同事们煮咖啡聊心事;晨昏伏案写作,偶尔抬头,还能望见白鹭鸶从实验田飞往四分溪——与我生命连结的场所,也算是某个“故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