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环境黑白泛黄。失焦的视觉,大部分时候,看到的是迷蒙的影像;因为景深几乎一致,模糊了远近该有的层次感。间中偶尔闪过熟悉的脸孔,虽然为时秒短,却有如特写镜头般突出,清晰得一刹那就能辨识。


我的听觉似乎完全失灵了。明明感觉到周遭悦腾,光影熙攘,看得清的脸孔也没有一个是带着不快乐的表情,可我就是听不到一丝欢笑,连喜感的配乐也没有。一切应有的音响,都被一种单调的、钝浊的、重复着的背景噪音掩饰了。呜嗡喀嚓、呜嗡喀嚓……


不能说是蹲着或是坐着,但肯定不是站着,更不是走着、跑着。我的身体是静止的,却身不由己地不断上升、下降,左右摇晃、前后俯仰。总体感觉是前进的,纵使前进的速度快慢交迭,也时而会戛然而止,甚至后退。我开始意识到,我其实身处在一个完全由不得我操控的位置上。所有的举止都是被动;而且似乎根据一套既有的程序,顺应着预先设计好的步骤,沿着恒定的轨道,铺陈演绎,载浮载沉。


时间稍长了,经历的景观开始熟悉,熟悉的脸孔开始重复。之后我总算明白了,原来自己是骑在一匹作奔腾状的白马背上。而白马非马,它不过是被固定在一支顶天立地的铁柱子上的马形坐骑;和许多不同形体、颜色各异的同类,在一个不断旋转的大圆盘上列队。骑在马上的人,自顾自地努力策马;那些坐骑,自顾自地奋勇奔腾。大家似乎都不知道,是脚下圆盘的转动,决定了整个行程——何时启动,何时加速,何时巅峰,何时低谷,何时蹑足,何时停驻。


梦里回旋。我看到父亲把我举高,放我骑上旋转木马,嘱咐我:抓紧铁柱,看向前方。然后自己退身旁立,轻喊:我守在这里,别怕!


胆怯旋即化成忐忑、好奇与期待;马儿动了,父亲渐离渐远了。接着,高度与速度带来了挑战的刺激与克服的快感,很快把我淹没了。以为是策马奔驰,前程似锦,却不过是随大圆盘在转圈。过程中,父亲的倦容也曾多次在眼前闪过,只是一次比一次模糊。一直到旋转木马终于把我带回起点,停在原来父亲旁立的地方。


我独自侧身下马。父亲的容颜,已经遍寻不获。


梦在懊恼中苏醒。寻思着,那旋转木马,是几岁的记忆?是新世界游乐场?还是劳动公园的欢乐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