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们的字里行间,关于鸦片的种种细节各自妖娆耐人寻味。


好的文学描写比历史书还精确,就如不久前来新演讲的中国茅盾文学奖得主金宇澄所说,文学作品中毛茸茸的情态细节书写,像玻璃罩一样把时代和人物的声音永久封存下来,成为历史的印记和索引。


我读西方作家以早年东南亚为背景的作品,常被纸页间缭绕的烟雾、缱绻的异香吸引。


印象最深的是格瑞厄姆·格林名著《安静的美国人》,一身白绸衫裤的越南女凤儿不动声色为老牌英国记者福勒点烟灯烧鸦片的描写,伴随福勒与法殖民官员有惊无险的周旋过程,贯穿全书第一部第一章,大师手笔叫人叹服。


小说之外,格林自传《逃避之路》引用他本人在西贡、永珍(万象)、金边等地吸食鸦片的日记,他称为“最愉快的记忆”。追求刺激的格林像笔下的福勒一样好这口,却并非由小鸟般温顺的凤儿每晚烧好鸦片在家伺候,而是遍觅各种古怪神秘烟窟。这些日记生动好看,虽然东方主义的猎奇味甚浓。


最近读英国侦探小说大家约翰·勒卡雷回忆录《此生如鸽》,有一章《寂寞,在永珍》很像戏剧的一幕。场景是老挝永珍一家烟馆,勒卡雷与新结识的友人躺卧烟塌,由一名华裔仆役伺候。应是越战初期,座中烟客的身份挺有意思:一个旧法国殖民地时期农庄主人,已因北方的秘密战争倾家荡产;一群美国航空飞行员;四个战地记者;一个黎巴嫩军火商和女伴。


这是勒卡雷唯一的抽鸦片经历。和他并肩而躺的白人山姆,原本是到东方“寻找灵魂”,结果一边挣扎作家美梦,一边零售通讯稿为生,靠真正的记者透露口风和自己捏造新闻故事在战地混了五年。山姆被无时不在的寂寞吞噬,在永珍他排遣寂寞的方式就是在鸦片烟雾里,听喝醉了的美国航空墨西哥飞行员吹嘘在夜店“白玫瑰”享受“吹箫”的雄风。他苦苦怀念的地方是巴黎,被挚爱女人拒绝的巴黎。抽了一两管烟后他终于告诉勒卡雷即将去做一件事:他要跑到人人认识他的“白玫瑰”,递给露露夫人一张20美元钞票,让他打三分钟电话到巴黎花神咖啡馆,当对方侍应生接起电话,他会说要找朱丽·德劳斯小姐(是个捏造的名字),然后他就会听着他们一桌桌喊她的名字,一直喊到门口的马路去:德劳斯小姐,德劳斯小姐……有您的电话!“他们喊着她的名字,一次又一次,直到那声音没入云霄,或者他的时间用完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先发生,他都已经听到价值20美元的巴黎。”


比毛姆和格林更早,康拉德一半作品在写东南亚,最新出版的一部康拉德传记《守候黎明——全球化世界中的约瑟夫·康拉德》备受赞誉,书还没读完,直觉这位予人私德严谨印象的大作家应无阿芙蓉之癖,有否勒卡雷那样的偶尔尝试不得而知。但差不多同时,我在诺奖得主赫曼·赫塞的一本亚洲纪行里捕捉到“鸦片”踪迹。一生倾慕东方文化的赫塞,1911年旅行到了热气腾腾的东南亚和锡兰等地,此书的德文书名是《来自印度》(Aus Indien),不知为何中译成《新加坡之梦》,不过书中此项内容明白无误:随身携带鸦片的赫塞并非瘾君子,而似乎有习惯性痢疾,鸦片是自备药箱里的药物之一。有一次赫塞闹肚子拉个不停,鸦片偏偏不在身边,让人为他干着急。


鸦片是许多作家的写作题材,离我们较远的文学史上众多作品不提,毛姆的游记《在中国屏风上》有一节就叫《鸦片烟馆》,写他被一个伶牙俐齿的欧亚混血儿带到烟馆的见闻;另一节《哲学家》写登门拜访大名鼎鼎的辜鸿铭,不仅一代鸿儒的自我标榜故作高傲、酸腐落寞尖刻跃然纸上,他的鸦片烟瘾,着迷花街柳巷,对小女儿的舔犊之爱,临别挥毫赠情诗的莫名其妙,都让这个中国知识分子的“特立独行”鲜活无比。美国作家艾米莉·哈恩(中文名项美丽)的《大烟》,生动描述当年在上海滩风云一时的她,赶时髦跟着邵洵美吞云吐雾染上烟瘾,直至后来在德国医生帮助下戒毒,被认为是她最佳作品之一。大家熟悉的才女张爱玲,喜欢鸦片烟雾但不喜鸦片,小脚和鸦片,是她小说名著《金锁记》《怨女》的“关键词”。


作家们的字里行间,关于鸦片的种种细节各自妖娆耐人寻味。但我们知道,茶、糖、鸦片这几样商品曾影响了世界,尤其茶和鸦片的贸易,甚至引发战争改变了世界历史。那一波“全球化”里,新加坡的牛车水也曾烟馆林立,大量过番华工在险恶环境下沉迷鸦片的故事,无不是血泪斑斑的悲歌。James Francis Warren 的著作《人力车夫——新加坡民史,1880-1940》,有各种数据有个案记录,将殖民地残酷黑暗的一面昭显无遗。


是一位朋友在某个晚上向我介绍了这本沉重的书,然后我告诉他,我依然喜欢读西方作家文字中的奥妙细节,但 James 这位本地作家 ,让人肃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