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斯观鼠、孔爷说咸鱼到孟母迁居,所表达的意思浅浅:环境是强力染剂,刺青般透入皮肤,去之不易。
两千多年前,大秦名相李斯的一次生活小观察,让后人冠上了“老鼠哲学”的标签。事缘惨遭朝廷去势的史家司马迁在《史记》里记录了李斯的一则故事,叙述他当仓库管理员的小官时,发现厕所周边的鼠辈,吃的是脏东西,皮皱毛长,邋遢猥琐,逢人便惊慌窜逃,尊严了无。而粮仓里的鼠辈,饱餐五谷,皮毛光滑,洁净体面,在物资充沛的安定环境里施施然消遣生活,无恐无惊。同为鼠族,两者命运却天差地别,李斯心生感慨,有了“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的喟然太息。这不经意的感慨,“老鼠哲学”出炉了。它的关键词是“在所自处耳”——简而言之,人出息与否,与自己立足的环境有关。一个人贤不贤,离不了环境因缘。环境论,原来在公元前早已落地开花。
几乎同个时代,孟母迁居的故事也记载流传,就此与我们拥抱了两千年。这经典教育材料,到宋朝走进了风行教本《三字经》里,以“昔孟母,择邻处”这六字箴言教化了华夏大地亿万学子。孟母执着于居住环境,认定它直接影响孩子的行为,因此不可等闲。原先他们栖身于坟场边上,丧葬频仍,邻近小孩耳濡目染,不时模仿丧家办丧,号啕大哭,如丧考妣,孟母望之摇头,暗忖此地不宜久留,断然搬往街市。住在集市旁,日日听屠猪宰牛之声,闻买卖之心术。孟母发现孩儿模仿的,尽是沿街叫卖的巧言吆喝,这也不是办法,决定再度迁居,最终在学校附近落了脚。朗朗书声天天入耳,祭祀仪式与官场礼仪可见可学,这新环境让孟母吃了定心丸,一心欢喜。比孟子年长百岁的孔老夫子,也是环境论拥趸,笃信环境对人的潜移默化魔力。他温馨提醒:“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长期呆在咸鱼店里,习惯了环境,虽一身臭咸鱼味也不自觉了。
从李斯观鼠、孔爷说咸鱼到孟母迁居,所表达的意思浅浅:环境是强力染剂,刺青般透入皮肤,去之不易。小学时代就吸收到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句熟语,告知了环境有支配行为的正负能量。社会是大染缸,把人投放在黄金液般的环境里,染得一身金灿灿,羡煞旁人;掉进乌黑池沼,满身污浊恶臭,叫人走避三舍。我上学的年代,母亲们不时耳提面命:不得与不长进的同学为伍,以免学坏。“学坏”的范围随年龄增长而丰富,从偷钱、打架、作弊逐步提升到否定听唱“靡靡之音”的流行歌曲,阅读电影八卦杂志,效法逃学威龙,参与“地甘”聚赌,张贴政治标语的层次……一堆“不良行为”与“不正确”早早就在小脑瓜里注册,众父母担惊受怕,忧虑孩儿受环境污染而一生泡汤。师长谆谆教诲了三夏五冬,“一失足成千古恨,到回头已是百年身”的警示终年在我们的作文纸上奔驰叫阵,环境熏陶、耳濡目染的利害,岂能等闲?虽然大家都在作文本上卖力数落不合世俗标准的行为,但生活上多少还是有些逾矩。即便如此,对一般百姓而言,要做一只粮库里高枕无忧的硕鼠,还是活在藏污纳垢之处的沟鼠这道选择题,是谁都无法规避的老问题。忆起两年前看过的一段警世视频:在一条弄巷里,一群邋遢的小童站着蹲着,仿大人样嘴里叼烟喷雾。一名坐在竹椅里的黄口小儿,口中也塞着烟卷,煞有其事地喷着,而母亲们围坐麻将台全情奋战,这画面让人忍不住想起世风日下、礼崩乐坏。
家长都避免让孩子在毒枭盗贼烟熏的环境里成长。长期烧香点烛的人家都明白,厅堂之内的板墙会变黑变黄,因为烟的缘故。面对“所所都是好学校”的陈述,消费人却冷眼淡定,因为环境论是硬道理。人都不缺疏懒的基因,家长们深有体会,感知挤进了成绩亮眼的学校,等于是让孩子进入了一个“无可躲懒的竞争环境”。那个环境对同龄人而言,是“不跟着跑就掉队”的空间,是崇尚丛林法则的森严之地。游进来了发现必须面对逆势而上的流水,你只能选择做一只鲑鱼,顺应逆水的竞争环境求存。家长们经历过自己的成长期,深知从通风不良的煮炒摊吃顿饭出来,衣服和头发必然沾上酱油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