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的洞察力与思考能力都极为敏锐,他又极富同理心,从其点点滴滴对五四现场的描绘,不难拼凑出一幅鲜活的百年前的历史画面。


2019年是五四运动100周年,各地华语圈子,在刚过去的5月,或多或少有各自的纪念文章和活动。5月间逛书店时发现了美国教育家、哲学家杜威写于100年前的一本书《一九一九,日本与中国:杜威夫妇的远东家书》(Letters from China and Japan)。那是杜威在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前后滞留中国时写下的数十封家书。


许多年以前从李敖的作品中第一次知道约翰·杜威(John Dewey,1859-1952年)其人,渐渐的也了解到,作为教育家的杜威,其教育思想是独特而深具人文关怀的,在他看来,教育就是生活,教育不是强迫孩子去吸收外面的东西,而是从孩子的天性出发,让小孩与生俱来的能力得以发展。李敖在17岁时写了《论杜威》,他说这篇文章象征他“在制式教育底下对‘进步教育’的渴望。”杜威也是五四旗手之一的胡适在哥伦比亚大学的老师,他对胡适一生影响深远。


1919 年,杜威与妻子爱丽丝到日本旅行,作为杜威的受业弟子,胡适知道恩师即将展开东瀛之行,于是联合也是杜威弟子的陶行知等人邀请杜威到中国讲学。那年,杜威夫妇在日本游走两个月后,续程到了中国,他们原本只想待上几个星期,却恰好就与五四运动撞个正着,由于对这个历史关键时刻深感兴趣,杜威改变了原本的返美计划,在中国一待就是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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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威于100年前写下“远东家书”。(受访者提供)

人在中国和日本的时候,杜威夫妇将所见所闻写成家书,寄给远在美国的儿女。读这本“远东家书”,读得特别愉快的是,杜威以一个初来乍到的旅人写下他对五四现场的观察,由于是写给儿女的家书,他和妻子似乎信手拈来,对所见所闻所感直言不讳,读来格外平易近人。更重要的是,杜威的洞察力与思考能力都极为敏锐,他又极富同理心,从其点点滴滴对五四现场的描绘,不难拼凑出一幅鲜活的百年前的历史画面。


杜威与妻子于1919年4月30日从日本搭上“熊野丸”号邮轮来到上海,到中国的第5天,五四运动爆发了,杜威在5月12日的家书中开始谈及“北京的动荡”,他告诉儿女,“校长仍坚守岗位为学生奔走,学生们获释。有拿了官府钱的媒体表示,这有部分是因为日方要求各界以宽容态度面对学生的恶作剧。”


杜威在家书中不只一次提起北大校长蔡元培,在杜威心目中,蔡元培似乎比他所认知的“更具自由派高级知识分子的领袖风范,政府都对他有所敬畏。”而他才担任校长两年,“在那之前,从来没有学生为了政治上街游行,可是如今,他们个个都是这波新兴运动的领袖。”


6月1日以后杜威到了北京,穿街走巷间,亲眼见证了学生们的爱国热忱与坚持,在街道上,他甚至看到女学生游行示威,她们要求见当时的中华民国大总统徐世昌,请求释放因上街演讲而被监禁的男学生。如果大总统避而不见,她们还打算漏夜伫立在官邸外,待到他愿意接见为止。


当时中国还没有男女同校,女学生上街示威震惊师长,看到这一幕,杜威说了,“如果我说在中国的生活非常振奋人心,绝对是实话。我们正见证一个民族国家之诞生,而任何事物的诞生总是艰辛的。”


杜威对军警镇压学生做了不少描述,他亲自去了监禁学生的学校大楼,对于官方把大学变成监狱非常不以为然,“有愈来愈多的学生被送进来,而最不可思议的部分正是警察为此相当意外,因为他们原先认为,逮捕行动能够发挥杀鸡儆猴的作用。”


杜威在家书中一一描述学生们如何不惧强权,持续与军警展开斗智斗勇的系列游行、演讲。在6月20日写于北京的家书中,杜威对五四运动给予如此评价:“现在看来,整个事件其实是经过慎密规划,甚至在可能真的演变成动乱之前,就已经顺利落幕了……想象一下,如果要美国14岁以上的青少年挺身而出,发起肃清改革的大规模政治运动,并鼓励商人与专业人士加入他们的行列,会是什么情况。就这点看来,中国真是个了不起的国家。”


五四运动起因于1919年1月,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战胜国在法国巴黎召开的“和平会议”,在巴黎和会中,列强竟然想将战前德国在中国山东的各种特权转让给日本,严重损害了中国的主权与利益,而当时的北洋政府一味妥协,未能捍卫国家权益,准备在“巴黎和约”上签字,消息传出来后,引起学生群情激愤,从而引发了五四运动,并迫使中国政府未敢在巴黎和约上签字。


在7月4日写于北京的家书中,杜威告诉儿女,拒绝签下巴黎和约对中国的重大意义。他也因此给予五四运动极高的肯定:“原本整个政府都赞成签约,大总统还在签约的10天前就说势在必行。这是公众舆论的胜利,全都要归功于这些年轻的男女学生。”


杜威还说:“中国可以有此成果,美国真该感到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