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情生,人皆有情,自然应该坦然面对,浓情淡意总相宜,相见或不见,有情或无情,一切随遇而安,无需刻意强求,自然就好。


世间情多,人生在世,只要有人,便有情在。


只是自古多情空余恨,真情难遇,好梦难圆,情路留憾,总是令人万般无奈。


若要不为情所伤,或许就不要轻易动情。或许,千年前的司马光,就因为有了这般心情和体会,才会写下如此千古名句:“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许多人都在小学课本读过童年司马光砸破水缸救玩伴的急智故事,或不知成年司马光对“情”的思绪,也有如此特别细腻深刻的动人感悟。


在中国文学史及政治史上,宋代司马光是地位崇高的史学家、文学家及政治家,一生最大贡献,是用19年的时间编纂的中国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傲视古今文坛。


他虽贵为朝廷重臣,但一生勤俭节约,为人刚正不阿,是个标准的诚信君子,为儒家的道德典范,历代备受景仰。


据史书记载,司马光“自少至老,语未尝妄”,私生活极为严谨,自律甚严,不近女色,连夫人因为无子嗣而依古代观念为他置妾也被拒绝,妻子逝后依然没有再娶妾侍。


但这位如此严肃自律的正人君子,也不免会有动情时刻,在他的词作里留下了真实的记录。


这首《西江月》词,写的就是词人在宴会上看到一位漂亮的舞姬,短短八句,写尽了从惊艳、动心,到过后的心情。


词的上阕(前段)写舞姬的美姿,重点在下阕(后段)四句:“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前两句写对动情的感受,后两句写事后的心情;文句浅白,意境深远,尤其前两句的内心感叹,更是荡气回肠,情思深刻,令人回味再三。


首句的“争”字,为“怎”字的代语,二字读音相近,为唐宋人口语的通用词,常见于唐宋元历代宋词曲中,如争不、争知、争奈等,就是怎不、怎知、怎奈的意思。


“争如不见”,即怎如不见,也就是还不如两人没相见、没见过。


下一句的“何似”,字面解释是“为何像是”,哪像或哪比得上,是用反问的语气表示“还不如”的意思。


故“相见争如不见”,就是两人相见,还不如不见或没见过。


“有情何似无情”,字面可有两种解释,一为既然有情为何看起来却像是无情,是现场情境的描写;二为有情还不如无情,则是对人生感情更深一层的认知和感悟。


以司马光一生的学养为人性格,或许后一解释才是这首“艳词”的真意。


尤其最后两句写的宴罢酒醒,人去楼空,“有情”的热闹过后,又是一片“无情”的安静,这才是真实的世界,也是真实的人生,是空境,也是灵境。


相见相识,就会有情,有情自有嗔痴,还不如不见不遇,不知不识,心无挂碍,也就无情无恼,一切安然。


这首词,真实地记录了司马光看见一位美人之后的心理活动,从惊艳的动心,到对相见动情的感悟,既合乎儒家发乎情而止乎礼的“行为准则”,也符合司马光为人的道德操守。


后世文人,或拘于儒家道学,有不少人为维护他崇高的道德形象,甚至认为这首“艳词”是嫉妒司马光者的冒名伪作,如清代《词苑丛谈》与《词林纪事》,就先后引述明人王渔洋(王士祯)及姜叔明(姜南)语,称此词为“忌者以诬司马”及“作此词以诬之耳”等语,但所说均无根据,纯属个人想象。


比司马光年轻18岁的同时代人苏东坡,在他所写的札记汇编《东坡志林》(原无书名,宋人称《手泽》,明代汇辑题为《东坡志林》)卷三《修身历》记载司马光的一段话,自称一生做人做事,光明磊落,全都可以公开示人(原文“吾无过人者,但平生所为,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耳”)。


可见司马光为人方正,处世坦然,这首写情小令,写自己遇见美丽舞姬的心动,明白公开心中原本无人知晓的私密,用情节制,如孔子说的“从心所欲不逾矩”,是以理性对待感情的体现,正写出他的真性情,让我们看见一位真实的司马光。


和他同时代的皇家宗室赵德麟在所撰《侯鲭录》书中评价这首词说:“文正公(按即司马光)言行俱高,然亦每有谑语。……风味极不浅,乃《西江月》词也。”


苏东坡友人杨元素,为该书写的跋语更有“温公刚风劲节,……不善吐软媚语。近得其席上所制小词,雅亦风情不薄也。”


可见当时朝野人士,都公认司马光是位正人君子,但这首别有风味/风情的词,正说明他并非不解风情的道学先生。


清人冯金伯《词苑萃编》卷四、徐釚《词苑丛谈》卷三,均以“人非太上,未免有情”,为司马光写此词辩解。


人为情生,人皆有情,自然应该坦然面对,浓情淡意总相宜,相见或不见,有情或无情,一切随遇而安,无需刻意强求,自然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