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人偏冷漠,遇蟑螂多选择回避,当机立断一脚踩烂它的人凤毛麟角,这间接助益了蟑螂的存活率。
我路过地下道,一名洋小孩突然惊呼,奔向父亲,抱着他的大腿,频呼No No No。是一只奄奄一息的小强,吓着了她。它爬得东歪西斜,长长的触须已经摇晃乏力,还能吓倒小不点,足见它的无比能耐。生活中怕蟑螂、厌蟑螂的大有人在,彪形大汉也不例外。大不过两寸的蟑螂,谈不上孔武,说不上彪悍,却让人望之而心理挫败。它不咬人,却遭人嫌,凭的该就是那副丑陋尊容,从容避过千危万险,在世间存活了几亿年?
多年以前,我初闻“小强”之名,猜来想去,搞不清楚干吗蟑螂被称为小强?后来查知,有一种说法扯上了无厘头谐星周星驰主演的《唐伯虎点秋香》。戏里,他不小心把自己饲养的宠物蟑螂踩死,便灵机鬼马地将它昵称为小强,从此这称谓在戏外一路爆红。生活中刮起小强风,自嘲戏谑地,小强勉为其难成了华语世界里蟑螂的代名词。
我童年的精神世界里,小强可是个正能量形象,他是追读《南洋儿童》的小读者都认同的卡通明星。那时一接到刚出版的《南洋儿童》,我便迫不及待地先和漫画人物小强打个交道,看看这“细蚊仔”做了什么好事又遇上了哪些糗。小强是个儿童温度计,显示着好坏是非的刻度。怎么四五十年后,冠履倒置,小强与人见人憎的蟑螂挂了钩?
讨厌蟑螂,是多数人的共识。见之咬牙切齿,遇着便有除之而后快的恨意。念中四时,会考第一次有生物实验,所以教学上实验课比过去略为多些。青蛙之外,蟑螂也厄运难逃,被端上解剖台。我对开膛剖腹兴头不大,对蟑螂实验课仅存的印象,是它的恶味,完全跟小时候看人家把蟑螂活生生一脚踩烂,肝脑涂地冲着来的刺鼻气味一样。有人说是“杏仁味”,我不愿意认同这种形容,有点像牛粪插上了鲜花。
蟑螂,在闽潮粤客琼等方言里,说它是“曱甴”,各方音都相近,唯独普通话这两字的发音,与方言相去十万八千里。它音读“粤由”,听似“夜游”。我当年初遇“曱甴”二字,以为是西夏文。这两个字正好上下颠倒写,有点趣味,查明了才知是蟑螂的方言符号。
又记起母亲面对那厮,多数时候说“曱甴”,有时又讲得很文,说是“飞蠊”,可能指的就是“蜚蠊”?反正这种称谓到底没在我们家流行起来。方言的“曱甴”,大家都明白何所指,但在文字里遇见“曱甴”,估计本地人心底念着的,还是方音。
蟑螂惹人厌,大概是它六脚带钩,毛毛刺刺、触须挥舞肆无忌惮四处趴趴走的那副死相,左看右看都不讨喜。藏身阴湿空间里的蟑螂,无处不有无所不吃,纸张垃圾粪便鼻涕无所不欢。童年时小孩一觉醒来,唇边发红发痒,被认为八成是吃东西没抹嘴,夜里惹来蟑螂亲吻的结果。这种说辞叫小朋友听了头皮发麻,因此小强从沟缝里探出头来,一望就“乞人憎”,叫人神经拉紧,油然生出莫名的恐惧。立马狐疑,这厮出没,莫非自己所在的环境已经污浊不堪?想着蟑螂在厨房的食物上东游西逛,寻幽探秘,不由得怒海翻腾,抓起报纸扭成棍子,与小强一屋子追逐,尖叫声中,比武大会终于沦为双方的大逃亡。
蟑螂是任性的。专家说了,它是超级环境营造者,有把清洁环境变质的能耐,再强的喷杀剂也耐它不何。这么一想,虽不能让人释怀,也只能无奈接受。
不是吗?人间世各业各界,不也有“人皮脸、曱甴心”的蟑螂四处游走,牵邀其他臭气相投的逐臭之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在小圈圈里占山头造声势,占据一片可沽名钓誉的空间。要达成这目标无需费大气力,毕竟现代人偏冷漠,遇蟑螂多选择回避,当机立断一脚踩烂它的人凤毛麟角,这间接助益了蟑螂的存活率。人们宁愿选择在原本洁净的空间里面对难以忍受的异味,一如遇见违规的烟客,道德勇气不彰,只好一味哑忍。
虽然蟑螂遇袭速逃,十困九脱,即便被拖鞋打得肚破肠流,仍奋力逃亡,赢得了贬中带褒名曰“打不死的小强”称号。人们从另一种自励角度,泡制了这道心灵鸡汤,激励一下逐臭不妥协的意志,算是积点阴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