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越是贴近日常生活的器物,我们往往越缺乏了解?
犹记得几年前参观潮州陶瓷博物馆“颐陶轩”,众多展品中有一组异常熟悉。只有逢年过节,家婆才会小心翼翼取出手绘的缸型花鸟钵,摆放炸好的客家芋丸,这钵原来产自潮州枫溪窑。
夫家姐妹回娘家边喝普洱茶,边吃芋丸,闲聊家常。钵身手绘牡丹白头翁的画面,虽草草不工,但添几分闲情逸致,寓意民间的渴望:富贵到白头。揣想任职瓷器厂的画师在量产机械似作业的高压下,仍设法维持水平,总比今天日用瓷印花的一模一样来得强。
这经典款花鸟钵出现在画家谢江泉的水彩画里,巧绘 呸店头手的工作桌面一隅:此钵宽口,放糖或咖啡粉,容易快速取粉或糖。以前卖罗惹(Rojak)的摊口也用它放糖,今已不复见。
家里有用了至少60年的三只釉下彩公鸡碗或鸡公碗(商界称红老鸡,根据尺寸分大海、大斗、二斗、三斗),几只雄纠纠的公鸡觅食草丛里,画工随意粗犷,本地画家也将之入画。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大牌档也流行使用,更是香港电影常见的道具。公鸡碗有百多年历史,我误以为产自潮州枫溪,上周看了“狮城陶事700年”展览,才知道产地在广东的大埔(高坡、饶平),经过汕头出口。
展览中,日用瓷的展示令人亲切,大略地知道了家里日常使用器物怎样下南洋。想起妈妈结婚时所购的那组山水图案茶具产自湖南醴陵。喜欢喝茶的家翁留下的茶具相信来自潮州,渴解生津之余,赏玩一下山高水远的水墨画。
从前普通人家总会买几套优质一些的日用瓷供节庆大日子用,大户人家更加讲究。像商人章芳林特地向江西景德镇订制家用优质瓷器,多数为清末青花纹饰边沿描金,龙凤麒麟吉祥图案,有“苑生”(章芳林字苑生)款识,显现气派。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诗家董百货公司生产的日用瓷印上“爵伟”或“克伟”款识。看展后,向筹办及策展人黄沛发了解,诗家董青花贴花瓷器胎质好,工艺佳,造价估计会贵,而其广彩瓷还标明“新加坡制造”,估计是香港工匠来这里加彩。那个年代,大酒楼、餐室使用的器皿,甚至咖啡店的杯碟也流行印上商号。
咖啡杯本地收到的标本至多到民国,属于潮州大窯五彩或受了英国影响的贴花杯。二战后,潮州人在马国柔佛设厂生产咖啡杯。送了我一对印上“施成餐室”咖啡杯(可惜少了碟子)的友人看展时,说起祖父经营的施成餐室器皿结业时都丢了。不懂的话,什么都留不住。
从在新加坡海域附近发现的乾隆年代沉船“南京号”,在越南发现的雍正年代沉船“金瓯号”出水的咖啡杯展品,可看出中国17及18世纪外销瓷销往世界各地的贸易史。当咖啡杯下到南洋之后,为什么可说的故事那么少?
为什么越是贴近日常生活的器物,我们往往越缺乏了解?承载一代又一代生活情感记忆的民间日用瓷其实是非常重要的大众日常物质史,若不广泛搜集、口述和釆访记录、整理、研究及出版,终将烟消云散,我们生活过的痕迹无处可寻。
(“狮城陶事700年”展至7月29日,地点在国家图书馆八楼,入场免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