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金泽古镇的静好日子还能多绵远长久,谁都没把握。
从上海出发到昆山,一路杨柳青青,上海朋友J的洋房花草扶疏,曲径通向搭棚,可惜盛夏高温待不了,我们躲在有冷气的厨房闲话家常。
我们吃了当季香浓汁多味甜的上海南汇水蜜桃,J的伴侣C在花园忙烧烤,小鲍鱼蔬果牛肉片一道道上,配搭我们带来的法国普罗旺斯桃红酒,以及取自地下酒窖的卢瓦尔河安茹白诗南酒。此刻,我们在新加坡相识至今20年的人物事点滴缓缓流淌,花园的剪花桌上点缀,几只大小狗儿相伴,不闻蝉鸣夏日正悠长。
房子阁楼有爱好木工的C的锯床、压刨和方隼机的木工房,地下层是另一法国邻居酒商也寄放酒品的酒窖,间中安置了茶室、阅读室、瑜伽房等等,我们恍然明白了任职时尚杂志的J为何每周五晚都要下乡过周末,懂得经营的小日子过得那么舒服,难怪乐不思“城“。
饭后驱车半小时从昆山到金泽,上海奇人尔冬强20几年前就玩乡下,与古建筑专家阮仪三教授合作拍过江南古镇大型画册。他本在青浦镇的老宅被迫搬迁至金泽镇,这座百年老宅外墙爬藤蔓蔓,进屋着实吓了一跳:这里可说是尔冬强的视觉文献中心,两落四进的老宅展示多个文献实物柜,就是专业摄影家出身,以上海老房子作品系列成名,获颁美国建筑师学会杰出贡献奖的主人这些年转向文史研究的见证。尔冬强的藏书量委实惊人且多元,从上海装饰艺术、邬达克、教会史、丝绸之路、斯坦因、中国通商口史、航海史到华侨史不等。他走过几次路上丝路,又一个人走水上丝路,在世界各地搜集资料,也带回老牌匾、旧箱子等各类古董,穿插书间。
老宅紧邻市河,二楼望下白墙黛瓦的民居,古树参天,河水淌淌,古镇水乡好在清幽。以前老宅前方为船只停泊处,尔冬强10年前整修老宅时,用市集搜来的旧木材请工匠扩建,竹林、莲花池、古戏台等等,一应俱全,偶尔请来戏班唱昆曲款待朋友。我们坐在偌大的客厅享用下午茶,一只迷途的小狗钻了进来躲热憩息,主人家开始与客人谈论怎样养它。
然而,金泽古镇的静好日子还能多绵远长久,谁都没把握。中国自古以来文人与乡绅在江南水乡过寻常好日子的梦想与向往可否沿续下去?
晚上我们到金泽不远处的朱家角吃饭,脚踏青板老街路,经过北大街“江南第一茶楼”时,尔冬强太太、去年从电视台退休的名导李琳说起,尔冬强专营这座清代茶楼一年多,为了与年逾古稀的百位茶客(有米老板、杀牛作、卖油徒、篾竹匠、浴室擦背、煤球行老板、中医世家等)品茗长谈,做口述史,2010年出版《口述历史:尔冬强和108位茶客》一书。在古镇原居民被迫迁出或将房子出租他人的今天,如此第一手记录在地居民生活与行业、历史掌故,弥足珍贵。
尔冬强说,当时拍江南古镇主要限于江苏和浙江未经开发的古镇,朱家角等不包括在内,没想到千余栋明清建筑的朱家角老味道一天天消逝,痛恨自己没能抢时间忠实记录而懊悔,唯有以茶客口述历史弥补遗憾。
我们也不敢相信朱家角已经变成这样!犹记得2001年初访上海时下朱家角,当时飞翘屋檐如斯美,风沙滾滚,还是朴实的原生态古镇形态,如今从上海可坐地铁到达朱家角,岸边却挂起了一排非常俗气的红灯笼,糟糕的是不少老房子让位给新建筑后,也没发展得更好。为了吸引游客而太过商业化,无以保存原生态平衡的古镇似乎落入了“灯一亮,人就走”的窘境。在河边餐馆享用蟹膏肉嫩黄多的“六月黄”,佐以十年黄酒,心底无比惶恐:是不是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
江南水乡古镇还是不要动它最好,所谓的发展建设搞不好就是破坏工程。一旦破坏,从根抽起,无可复原,再造复制成千篇一律的旅客大型游乐场也无济于事。
我们也去了随大运河而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的南浔古镇。某财团2003年砸大钱买断古镇30年经营权,强制拆迁近500户居民,我们在沿续400多年的“百间楼”所见一些经营农家菜小生意的原居民是否苟延残喘?不巧关闭修馆的张静江(画家张荔英的父亲,支持孙中山革命事业的富豪)故居附近,已围起青布在搭建新型酒店等等新工程。
长远来看,没有原居民,只有大量旅客和泛滥商品的古镇令人忧虑加剧:江南古镇水乡小桥流水、美好悠静的日子是否终将不复返,情何以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