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菜脯没有特别好吃,可是它却有一种回味,不抢味的温润,舌头感觉很不 一样。
朋友送来一包腌萝卜,说是京都老店的,本以为是常见的京渍,那种白色或黄色的腌萝卜,打开一看,竟是一长条棕黑色的“菜脯”,裹在厚厚的味噌里。
在外面的杂菜饭摊吃饭,菜脯蛋是常点的菜。吃炒萝卜糕(菜头粿),里头也下菜脯。这些用的却是菜脯碎,加工切碎好的,而且现在市面上的菜脯碎几乎都甜味盖过咸味。一整条的菜脯很少看到。
小时候家里炒菜脯蛋,我们小孩的任务就是备好菜脯。棕褐色的扁长菜脯,表面附着盐粒,洗干净后切成碎粒。有时候菜脯切成小块,用来配白粥,嚼起来清脆的格格声,很有咬劲。
潮州菜谱里这么说菜脯:一种家常腌制品,萝卜收割后,去除叶子,洗干净后切两半,稍微晒干表面水分,抹上盐,夜里放进桶里,用石头压或者由人踩压,隔天拿出来曝晒,晒了再压,压了再晒,让盐分充分渗入萝卜里,重复至萝卜干扁为止,再将萝卜干装入瓮中压实封口,半年一年后即成。这种一大块的菜脯现在少人买了。大家多了健康意识,注意盐分摄取量,菜脯洗去盐分后还得入清水浸泡,可是大家还是觉得它味咸,含盐肯定不少,越来越少吃了。
过去没注意到日式腌萝卜有如此棕黑色的菜脯,找出日本插画作家妹尾河童的《边走边啃腌萝卜》,果然其中有这么一段,他听说和歌山县高野山的寺院有7年的腌萝卜,找到金刚峰寺,进了厨房里,厨房总管叫人拿出最久的腌萝卜时,才知道前一年整理酱菜瓮时有人把这批老东西丢掉了。总管说:“好可惜,以前真的有。味道?是会咸啦,但大概吃习惯了,不觉得死咸。也许称不上好吃,味道却很特别。颜色像麦芽色,偏黑。”河童退而求其次,吃到两年的腌萝卜,“颜色跟老木头一样深,稍微偏咸,但咀劲、口味和市面上贩卖的不一样,充满古早味”。
真正的老菜脯我没尝过,读过一篇美食文章,说收藏二三十年的老菜脯称为“黑金”,煮汤时加一块下去炖,汤味特好。民间还传说老菜脯是“穷人的人参”,有养生作用。
我的日式腌萝卜,正好填补近年来对菜脯的好奇。朋友千交代别用水洗,拿厨用纸拭抹去味噌就可食用。我把它切成薄圆片,吃饭夹着吃,当成腌菜。它没有醋腌的酸味,味噌的咸味里带点甜香,咬下是记忆中那种格格的脆劲。是的,就像金刚峰寺厨房总管所说,这菜脯没有特别好吃,可是它却有一种回味,不抢味的温润,舌头感觉很不 一样。炖肉汤时试着切一块下去煮,根本不需要加盐,味道刚刚好。
河童说自己不是腌萝卜专家,而且对它也没有特别好感,当时想写一系列关于腌萝卜的文章,到日本各地去实地采访,只是觉得腌萝卜是日本人饮食的一个基本,随着近年来饮食习惯的改变,腌萝卜已经不像以前那么重要,有些地方的出产甚至已经消失,他想到处看看,腌萝卜如何消失,那些保留下来的又如何保存。
书中记录一个家庭的6个兄弟姐妹,虽然离开家乡搬到东京二三十年了,他们还是从故乡买来萝卜、米糠,仔细学习母亲的腌制法,在自己家阳台上晒干萝卜,加以腌制,在城市天空下腌制家乡味。
有一次到农场去,正好碰上有一批农场主人自己腌晒的菜干,回家用来煮汤,现在想起来,就是我想形容的腌萝卜的滋味。或许是这腌制过程,时间为食材添加了岁月的滋味,炙热的太阳也改变了食材的化学组成,那一次我真的尝到阳光的味道。
冰箱里还有半条腌萝卜,翻查日式素食食谱发现有一道“禅寺古法油炒腌萝卜”,标榜是禅僧的首推菜品,做法并不麻烦:香菇浸水发泡,切薄片。腌萝卜切成圆薄片。胡萝卜去皮,切成银杏状。生姜去皮,切薄圆片,浸水两三分钟去辣味。芝麻油入镬加热,炒香菇片、腌萝卜片、胡萝卜片、生姜片,加入香菇水,炒至水分蒸干,最后下粗盐调味,起镬。就这么打算,剩下的腌萝卜,一半煮锅肉汤,另一半找个时间试试做这油炒腌萝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