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制果酱的最幸福时光,应该是煮果酱时,高温加热,果汁泌出,与炽热糖浆和柠檬汁融合,锅里不停冒起的水果香气非常强烈浓郁。


近来超市里莓果类水果特别多,又想动手做果酱了。果酱制作书本也说,自制果酱最有成就感的就是莓果类果酱,最容易成功,又容易熬出美味。


家里有几本果酱“教科书”,最大块头的是法国果酱高人克莉丝丁法珀(Christine Ferber)的《经典果酱课》。有人说,进入名厨美食秀时代,食谱书只是供人娱乐,已经不是工具书。我该是老派读者,读食谱一方面增广见识,更重要是看看能学做什么好吃的东西。法珀是高手出招,书的序言写得很散文,题目是《一整年的美味》,其中说到六月:“约翰带着他最漂亮的大黄前来,克莉丝娜为我摘下红宝石般的樱桃,卡桑寄来野莓,我照样焦虑,还能像往年一样制作出精美的果酱吗?铜锅闪闪发亮,木勺也准备好了,许多小乐趣聚集在这时刻:切水果或去核时呼吸着它们的香气,细火熬煮水果时飘起芬芳,种种美好的享受。”


自制果酱的最幸福时光,应该是煮果酱时,高温加热,果汁泌出,与炽热糖浆和柠檬汁融合,锅里不停冒起的水果香气非常强烈浓郁。倒是果酱做好冷藏之后,精华凝聚在口味口感中,让味蕾去感觉,香气未必明显。


说回莓果。果酱制作中最重要的是果胶,它能把果汁果肉胶凝化,形成酱。讲究自然烹煮的人,尽量利用水果中的天然果胶,而不用其他人造凝固剂。水果中天然果胶含量不一,莓果类的果胶丰富,制作果酱时容易凝固。所以每到草莓蓝莓上架季节,我都会动念做几罐果酱收在冰箱里。


以前吃果酱,只知道有“Jam”,后来又学会“Marmelade”这个词,却一直没搞清两者的差别。读着克莉丝丁法珀的果酱书,原来糖渍水果这回事,在法文里可以细微划分为:Confiture、Marmelade、Gelee、Compote、Conserve、Soupe de fruits、Jus de fruits、Sirop、Chutney、Confit aigre-doux、Conserve aigre-douce等不同种类,翻译为中文,大概有果酱、果凝、糖渍水果、糖煮水果、柑橘类果酱、蜜饯等。一种语文的趣味,有时候反映在它对某种事物的精细分类,衍生出一组专门名词,它们之间或许只有很细微的差别,这就是一个地方的文化内涵。


想起在一本谈中国古代饮食的书里,看过有类似果酱的制法,果然查到宋代有一味“荔枝膏”,其实是以乌梅肉为主要材料,加上桂枝去皮切碎以及熟蜜一同入水熬煮,再下糖和姜汁,最后加一点麝香提味,因为味道接近荔枝,所以称荔枝膏。工序与我们现在做果酱差不多。法式做法较细致,克莉丝丁法珀就强调水果砂糖柠檬汁混合后,加热后冷却一夜,让糖充分浸渍入果肉,隔天大火加热,避免过度烹煮失去水果味道,煮好时加入一茶匙香味酒调味。


宋代荔枝酱之外,还有一道玫瑰酱,明朝很流行。据说食用玫瑰在元代从西域传入中原 ,明代才大量种植,明朝人喜欢一道甜味玫瑰酱,称为“玫瑰卤”,《金瓶梅词话》就有泡茶时加入一勺“玫瑰泼卤”的描写。除了饮料调味,它还可作为糕点的甜馅,例如有“玫瑰果馅蒸糕”。


威尼斯一座修道院中,修士们每年五月玫瑰花收成后也会制作美味玫瑰酱出售,小有名气。修道院的秘方不外传,有个美食作者访问了修道院,只知道他们先把玫瑰花瓣捣碎才熬煮,美食作者提醒千万别用食物调理机,建议把花瓣、糖和柠檬汁混合后用手捏压,让花瓣变成酱状才下锅煮。他根据的是19世纪意大利一本著名食谱里的做法。


这本古老食谱这几年有点红,原名是“Scienza in Cucina e l'Arte di Mangiare Bene”,直译是“厨房的科学以及如何好好吃的艺术 ”。书中当然没有引人垂涎欲滴的食物照片,也没有完整的食材分量,只是用一种叙事方式的文字,告诉你做一道菜的过程。不像今日食谱中要表现的所谓精准,或者标榜一种如果你一分不差根据这公式做的话就会有“了不起”的结果,就如名厨在视频中表演的一样。名厨是在表演,实际上煮食并非如此,那本意大利旧食谱中有一段这么写道,“在普通汤品中,这一道应该是最好的”。日常饮食不需要样样“了不起”“杰出”“极品”,只要有一道普通的好味汤品就满足了。


喜欢自制果酱,因为它很简单,很难把它说得天花乱坠,想做时看看超市里有什么水果,就做什么果酱。我常常会从冰箱里拿出果酱,找一小匙挖一点冰冷果酱,让它在舌上停留一下,享受那浓郁的简单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