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心亦曾有心,薄情也曾有情;纵然都成过去,但在这个薄情的世界,只要曾有一段真实的感情来过,片刻难忘,也是永远。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这是晚唐诗人杜牧《遣怀》诗中名句,短短14字,仿佛写出历代多少人生浪子的心声。


他生活于距今约1200年前的唐朝,是京兆杜家的名门子弟,出身显赫官宦世家,在家族中排行十三,故依唐人习惯被称为“杜十三”,如李商隐诗《赠司勋杜十三员外》就是写给他。


杜牧此诗,虽然写的是自己在扬州的风流岁月,却非一个轻薄浪子浮艳轻佻之作,而是一个倜傥才子自我的深沉省思,是人生百转千回后的一声长叹,也是一种悟世情怀的清醒沉淀。


大唐时期,繁华的江南名城扬州,是一座风情城市。


杜牧第一次到扬州,是30岁那一年冬天,因奉命而去,时间较短,但大概已经把心留在那里。


只过了4个月,过年后的春天他就回到扬州城,在淮南节度使牛僧孺幕府任书记,居留约两年,是时间最长的一次。


辑录多位唐代诗人事迹的元《唐才子传·杜牧传》,形容他的性格为“疏旷,不拘细行”,即性格豪放、不拘小节。又称“牧美容姿,好歌舞,风情颇张,不能自遏”,记载杜牧相貌英俊,喜好歌舞,风流倜傥,放纵不羁。


该书又称“……时淮南称繁盛,不减京华,且多名妓绝色,牧恣心赏”,即当时扬州繁华不逊京城,艳妓云集。


30岁,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华。


这样一位未婚的才子帅哥,性格又开放不拘,来到扬州这样一个声色之都,自然夜夜笙歌,诗酒风流,纵情风月。


《唐才子传》还记载他白天处理公务,夜间经常私服外出,饮酒宴游,倚红偎翠,放浪形骸。当他要离开赴京当官前,上司好意劝他生活要检点,才拿出一箱密报纸条,满满都是街道干部报告他到过各花街柳巷的安全记录(原文为“收街吏报杜书记平安帖子至盈箧”),可见“战绩”惊人。


在扬州两年后,34岁的杜牧升官,调任监察御史分司东都(负责东都洛阳官员纪律),是他最春风得意的人生高潮。


但因他的扬州上司节度使牛僧孺是晚唐著名“牛李党争”主角之一,他多少亦受影响,此后虽然当过几任刺史(相当于州长),还当到中书舍人(在中央负责起草诏令的正五品以上的官员),但始终未被重用,官场情场两失意。


37岁时他陪弟治病第三度到扬州,逗留约百日,留下诗作都比较忧伤,显然已无心风月。


他后来到各地赴任途中,于43岁和48岁曾先后两次路过扬州,船都停泊在与扬州一江之隔的润州(镇江)江面,却始终没有再回到扬州一步,50岁就寂寞地走了。


《遣怀》这首诗,就是他40-42岁之间,任黄州刺史时所写的。200多年后的苏东坡,也同样被流放到黄州,写下了被称为“天下第三行书”的《寒食诗帖》。


唐宋时期的黄州(今天湖北省东部大别山南麓),地处荒僻,杜牧和苏轼先后在如此情境里,显然都有一样的心情。


两首诗都是写人生落寞惆怅之叹,诗意都带着苦涩味道,但苏轼写的是自己心如死灰的凄凉心境,为触景生情的伤痛;杜牧写的则是蓦然回首,对自己让人生最得意岁月如此错过的感叹,当为一种觉醒。


杜牧在扬州的日子,除了夜间私游,其实平日作为都是正经政事,连记载他风流事迹的《唐才子传》,也说“牧刚直有奇节,不为龊龊小谨,敢论列大事,指陈利病尤切。兵法戎机,平昔尽意”,明确记载杜牧对政务“大事”及军事都有自己的看法。他留下《罪言》《战论》等多篇政论文章,就是在扬州“风流”时期所写的。


他升级调离扬州,及后来当上高级官员,也都是因为他的办事才干,无关风流。但他后来怀才不遇,无从大展长才的仕途失意,或许也和他的扬州岁月(与上司的关系)有些关系。


杜牧在扬州的日子总共约仅3年,有人以为诗中“十年”为虚数。然他30岁在扬州,40岁在黄州,相隔正好10年,前后际遇全变,壮志成空。所以《遣怀》这两句诗,真正写的应是他回想扬州那段峥嵘岁月的感叹。


十年惊觉,蹉跎岁月,人生如梦,是觉醒,也是觉悟。


一心想要青史留名,无心却在青楼留名,成了一介千古风流“薄幸”客,如梦初醒,也只能自嘲遣怀,自己明白,也就是了。


薄幸(薄倖),就是薄情、负心的意思,亦为古代女子对爱人的昵称,如宋词的“薄倖更无书一纸”、元曲“薄倖不來”等语,犹如冤家。或恨或爱,都是一段感情存在的痕迹,有缘无缘,都是一段忘不了的记忆。


负心亦曾有心,薄情也曾有情;纵然都成过去,但在这个薄情的世界,只要曾有一段真实的感情来过,片刻难忘,也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