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他们都用自己的双手,努力地诚恳地,发挥一切技艺地,做出最符合他们每一个当下的情感和能量的菜肴。


威灵顿市中心有一家日本餐馆,是我们走遍世界很多地方,包括日本以后,仍然最爱的日本餐馆。


小女儿秦回到新西兰上学,姐姐杉陪她一起过去,帮她打点大小事,融入新生活。回到新西兰,其中一件迫不及待要做的事,就是回到这家餐馆吃饭。


那天饱餐一顿后,两人从新西兰拨通视频给我,眼睛里都是兴奋、满足的光彩。


“妈妈,太好吃了。怎么有这么好吃的日本餐呢?”她们说。


“妈妈,你知道吗?Tatsushi看到我们好高兴啊。我们要离开的时候,他从寿司台赶到收银台,把我们留下,请我们吃甜点!”说完,她们两人在电话那一头,演绎寿司师傅T如何冲到收银台,阻止她们离开的情景。


“Tatsushi好可爱!是一个真诚温暖的人。”姐姐说。


回想起来,威灵顿聚集了好多这样可爱的餐馆馆主。他们在威灵顿这个小小的城市里经营一家规模不大,但是温暖真诚的餐馆。餐馆如此温暖,就像是他们本人一样。每一次踏进去吃饭,都有在自己家里的舒适感。


Tatsushi是一个长得斯斯文文的日本男人。以前我旅居新西兰的时候,他的店面不大,厨房就在餐馆用餐处旁边,他做菜的时候一目了然。


他有一种多数人印象中或电视里,日本传统男人的专注和沉默。他的厨房井井有条,做菜的时候一丝不苟。每一次端上来的菜肴,都让人享受到一次又一次的惊喜。偶尔,他配合新西兰春夏秋冬时节的变化,以季节性食材呈上不同的小菜鱼鲜,也让人有意外的快乐和幸福感。


永远记得,那一次春夏交接,天气逐渐变暖。我们到餐馆吃了一碗他调配的凉面,浸泡在桃紫色梅子酒汤汁里的soba面条,漂亮又爽口。酸酸甜甜、冰冰凉凉的。汤汁喝下去以后,真的感觉到春夏的美好在舌尖蔓延,变成一棵棵风中摇曳的桃花、紫叶毛榉了!


Tatsushi的餐馆很受欢迎。日本使馆的大使和副使都喜欢去。我们经常在餐馆和他们偶遇。他们当时都是孤家寡人派驻新西兰,每次都选择坐在面向小厨房的吧台一个人吃饭。每回推门踏进餐馆,看到有人独自正襟危坐,背挺得笔直,手中捧着一本日文书很专注地在阅读,那就是日本副使了。


我和女儿们每次看到他坐成那个样子,就会互使眼色,暗地里偷笑。偷笑之余,又很佩服他们这种严肃对待自己、对待一切的精神。


因为太喜欢这家餐馆,15岁的秦才到新西兰不到一个星期,居然鼓起勇气问Tatsushi能不能到他的餐馆打假期工。


杉说,Tatsushi好不愿意说“不”啊。他歪着头看着两个小姑娘,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睛眯成两条线,“Hmm……”了半天,然后很不好意思地说,他希望到店里工作的人都能够至少每周工作12个小时,并长期打工,这样子才会熟悉餐馆的运作,给顾客带来最好的服务。所以他没有办法请临时工。


女儿们赶紧摆手说没关系,只是问一问。


女儿形容T的样子时,我的脑海里浮现他每次在厨房里忙,我们用餐完毕离开,他百忙中抬头腼腆朝我们微笑道别的样子。


离开威灵顿,我们在面簿上跟进Tatsushi餐馆的近况,知道他换了地点,开了一家更大的餐馆,找了能干的日本厨师助理。


有一次,我们在京都旅行,才离开一家传说中的好餐馆,冬风中走过街灯昏暗的小路,突然我们不约而同地说,想念Tatsushi。


想到威灵顿的美好,这些餐馆馆主总是美好的一部分。他们没追求大富大贵,让连锁店遍布全球,就勤勤恳恳地在一个他们喜爱的小城镇,开一家他们理想中的餐馆;每天他们都用自己的双手,努力地诚恳地,发挥一切技艺地,做出最符合他们每一个当下的情感和能量的菜肴。


每一次想到Tatsushi的专注,就会有一种感动。他和他的助理还定期回日本学习呢。


或许因为他那么专注,那么投入,所以每一盘端上来的菜肴,我们都以对等的专注与投入去享用。


我想作为厨师,他在小厨房里也看得到每一个客人脸上的表情,每一口佳肴放入口中以后,眼神的亮起,脸上的微笑,甚至脱口而出的“哇!”,肯定就是他最美好的回报,支撑着他每一天的专注与投入。


多美,一个温暖的小城镇,一家亮着灯的小餐馆,一位专注而腼腆的馆主,一个个眼睛亮着、嘴角笑着的顾客。


突然在8000公里外的热带岛国,仿佛置身Tats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