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因为抬头就会看到月亮，夜晚也会沐浴在月光下，才会创作出许多与月亮相关的作品，满满累积成一个文化传统。
虽也有“嫦娥奔月”与“吴刚伐桂”，引我注意的却是那幅“南屏山升月”：波光粼粼，皓月自小山后升起，小船头站一人，身着武装，持枪佩剑，背身而立，凝视眼前江水明月，似在沉思。这人是曹操。
我查一下南屏山，才知道原来赤壁之战所在地，由赤壁山、南屏山、金銮山三山组成，当时曹操水军驻扎赤壁以北，南眺南屏山，蓄势待发。曹军在西北，吴军在东南，演义故事中诸葛亮登南屏山作法借东风，火烧战船，周瑜才能大败曹军，阻碍曹操灭吴国的计划，奠定三国鼎立的历史格局。京剧里有一出《借东风》，另一名称就是《南屏山》。
有了故事背景，曹操于大战前夕仰望南屏山的身影就多了戏剧性，月光下的滔滔江水，是否已向他预示了未来。
“南屏山升月”出自日本浮世绘画家月冈芳年的“月百姿”系列。出版于1885至1892年间，100幅木刻画，画中都有月亮 ，月光照耀着画中主角，题材取自日本和中国历史、神话或文学故事。例如另有一幅《赤壁月》，画苏轼游赤壁，月出于东山之上，咏诵《赤壁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
浮世绘是那时代的“连环画册”，经常以一个主题发展，以多幅版画来说故事。我是因为看了月冈芳年的一系列日本妖怪画后才知道有这一套月亮百图。
进入农历八月，翻阅这些月下故事，它们像一个个密码，打开一个个文化门。什么背诵哪朝旧事，不是记忆什么名著，而是看看这些人物的某个重要生命时刻，月光照耀之下的人间，一个瞬间，一个人的一条路。
中秋夜不也是古月照着一个个奔向未知将来的今人么。
中秋节本是月亮的节日，古人在这一晚不只顾自己吃喝或互赠月饼，还有祭月的风俗。《红楼梦》里有一段，当月亮上来时，“园之正门俱已大开，挂着羊角大灯。嘉荫堂前月台上，焚着斗香，秉着风烛，陈献着瓜果月饼等物。邢夫人等皆在里面久候。真是月明灯彩，人气香烟，晶艳氤氲，不可名状。地下铺着拜毯锦褥。贾母盥手上香拜毕，于是大家皆拜过。”
有人分析，曹雪芹在书中第七十五及七十六回写中秋节，多少有暗示作用。中秋是秋季的中点，从象征意义来说，气候从夏入冬，来到这里算是寒气占上风， 接下来就奔向冷冻季节了。中秋前后的节气“秋分”，这“分”就是分界点的意思。秋分这一天，太阳直射赤道，昼夜等长，这之后北半球就是昼短夜长的开始。曹雪芹花不少篇幅写荣国府热闹的中秋家宴，似乎也在暗喻贾府遭遇改变的临界点。
忘了说，月冈芳年的“月百姿”里的月亮，苏轼游赤壁在“壬戌之秋，七月既望”，曹操的南屏山之夜却已是冬季。“月百姿”里的中国故事还有子路的“读书之月”，伍子胥的“淮水月”，水浒传九纹龙大闹史家村的“史家村月夜”，张良的“鸡鸣山之月”，吴刚的“桂树月”，孙悟空和玉兔的故事，王昌龄和高启的诗句中与月亮相关的，还有达摩面壁故事。
今年是阿波罗太空船登月的50周年，似乎没有引起太多注意。月亮似乎离开我们越来越远。现实生活中真的没有太多机会望一望月亮，难得有朋友为展示手机超级拍照功能而在面簿上贴了几张月亮的近照。古人因为抬头就会看到月亮，夜晚也会沐浴在月光下，才会创作出许多与月亮相关的作品，满满累积成一个文化传统，我们现在当然没有了这个与月亮亲近的客观环境。
所以中秋节还是重要的，因为它是关于月亮的节日，除了吃月饼，我们可以多说月亮的故事，创作一些新的故事。神话学家坎贝尓说过，人类登上月球后，我们无法用旧的方式来说神话故事，必须把它们作为文化象征来谈，寻找它们与现代生活的关系。
